1
五岁那年，孪生妹妹大病后失去痛觉。
母亲怕她受伤不知，求巫医将她的疼转到我身上。
从此，她摔破膝盖，我疼得打滚。
她被烫伤，我整夜发抖。
巫医说，我必须年年服药，否则活不过十八岁。
第一年服药，我有七日不疼。
可妹妹刺绣扎破手指，母亲吓坏了。
第二年，她锁起药匣：“妹妹要学古筝，伤了手怎么办？你不差这一年。”
第三年妹妹要骑马。
第四年妹妹练舞。
后来妹妹及笄、定亲，母亲总说：“等妹妹安全了，娘就把药给你。”
我等到十七岁，已疼得整夜咳血。
最后一颗药送来，母亲递给我：“吃吧，这次吃完你就能活了。”
我刚送到嘴边，她猛的按住我的手。
“明日妹妹成亲！万一磕碰见血，多不吉利！”
我跪下求她：“娘，我真的会死。”
她掰开我的手：“十二年都熬过来了，再等几日又如何？”
趁她准备嫁妆，我留下断亲书，出了城。
她还在叮嘱妹妹别磕碰。
我忽然很怀念，十三年来唯一不疼的那七日。
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一天不疼。
哪怕只有一天。
......
天还没亮，我便到了渡口。
船夫收下我最后三枚铜钱，刚扶我上船，右脚踝忽然剧痛。
我一下跪倒在船板上，额头磕出了血。
右脚却没有伤。
是妹妹。
她今日试嫁鞋，大概又崴了脚。
船夫的小女儿捧来一碗热水，特意将缺口朝向自己。
“姐姐，小心烫。”
我刚接过，岸上便有人厉喝：“把大**抓回来！”
周嬷嬷带着护卫冲上船，扯着我头发往外拖。
碗摔碎了，热水泼在我身上。
船夫拦住他们：“她都咳血了，轻些！”
周嬷嬷冷笑。
“敢拐带侯府嫡女？拿下！”
护卫将船夫按进冰水里。
他挣扎着喊：“别碰她，她快站不住了！”
小姑娘扑过去，哭喊着：“别打我爹！”
我跪着拽周嬷嬷的裙角。
“是我求他载我的！我回去，求你放过他！”
周嬷嬷这才让人松手，又命人砸断船桨。
“再敢送她，烧了船！”
上车前，小姑娘追来，将一件旧棉袄塞进我怀里。
“姐姐，别冻着。”
她穿着单衣，手里攥着我的船票。
“给你，别弄丢了。”
我还没开口，车帘已落。
行至半路，右脚踝又狠狠一疼。
我撞上车壁，血咳在棉袄上。
周嬷嬷猛地掀帘：“是不是右脚疼？”
我点头。
她忙派人回府：“告诉夫人，二**右脚伤得不轻！”
我拉住她衣袖：“嬷嬷，我也疼。能不能让娘给我药？”
她甩开我的手。
“明日大婚，您若吃药七日感觉不到疼，二**摔坏了怎么办？”
马车进府时，满院红绸。
母亲疾步迎来，眼眶通红。
我忍不住张开手：“娘......”
她却抓住我的肩。
“绾宁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娘，我也摔了，手疼，还咳了血。”
“我问的是**妹！”
我只能告诉她，右脚一动就疼。
母亲命人抬轿接妹妹。
我扶着门框滑下去，求她：“药就在府里，让我吃一次好不好？”
母亲望向药匣，手刚碰上锁，妹妹房里传来哭声。
“娘！我的嫁鞋还能穿吗？”
母亲松开锁，急急跑了过去。
药匣就在我眼前。
我伸手去摸，周嬷嬷却抢先上了锁。
“大**，夫人可没说让您吃。”
回来时，她递给我一张红纸。
陪嫁名单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
【嫡长女随嫁，不得擅离。】
“王府人多，绾宁离不开你。等她生了孩子，娘再给你药。”
“我活得到那天吗？”
母亲脸色沉下去：“你非要在她大喜前说晦气话？”
我把名单推回去。
“不签。”
母亲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船夫被护卫拖进院里，满脸是血。
他看见我，反倒低声问：“姑娘，身上暖和点了吗？”
我抱紧棉袄，喉咙又泛起血腥。
小姑娘追着喊：“我爹没拐人！”
母亲把印泥推到我面前。
“你按手印，陪妹妹嫁人，我就放他们走。”
“不按，就送官。”
我望着她：“娘，他只给了我一碗热水。”
“还不快按？”
我握不住笔，只能把肿手按进红泥。
船夫父女被放走时，小姑娘回头朝我挥手。
我想抬手，指头却疼得伸不开。
母亲已将药匣交给周嬷嬷。
“锁好。别让她偷吃。”
我伏在地上，喊住她。
“娘，明日我若又咳血呢？”
她没回头。
“请郎中止住，别误了绾宁的吉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