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冷光。
照在紫檀木桌面上,反出一小块蓝斑。
屏幕正中间,是几张蓝底的证件照。
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头发染得乌黑,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脸上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钟正勋。
旁边的一张照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下巴微抬,眼角往上吊着。
就算是拍证件照,骨子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也盖不住。
钟小艾。
往下划,侯亮平的照片夹在几个边缘人物中间。
沈渊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把钟正勋的资料放大。
“钟家这位老爷子,退居二线有些年头了。”
沈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没什么温度。
“外头都说他高风亮节,两袖清风。”
“逢年过节,连底下人送的两斤茶叶都要退回去。”
晏清雪站在桌对面,干笑了一声。
“是啊,两斤茶叶他看不上。”
“他看上的,是人家碗里的肉。”
她把平板往下划,拖出一份财务流水图。
红色的转账箭头密密麻麻。
“五年前,江南省那个重机厂改制。”
沈渊走到沙发前坐下。
皮沙发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原本是家营收几十亿的好企业,就因为手里攥着两项核心钻探技术。”
“被钟家的人盯上了。”
“先是纪委空降,查作风,查账目。”
“厂长被带走喝茶,高管抓了一大半。”
沈渊摸出烟盒,抽了一支雪茄在手里把玩。
“银行闻着味就断了贷。”
“上下游供应商跑上门要债,直接把厂区大门给堵了。”
“不到三个月,一个好端端的国企,硬生生被逼得资金链断裂,宣布破产重组。”
晏清雪推了推银边眼镜。
镜片上闪过屏幕的光。
“接盘的,是海外注册的一家叫‘鼎信’的皮包公司。”
“用不到两亿的白菜价,把几十亿的资产打包吃干抹净。”
“这家皮包公司的幕后控制人,就是钟小艾的一个远房表弟。”
“吃干抹净不说,还得立牌坊。”
沈渊冷嗤一声。
把雪茄叼在嘴里,没点火。
“报纸上还得连篇累牍地夸。”
“夸他们反贪抓得好,挖出了蛀虫,挽救了国有资产。”
“这叫什么?”
沈渊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哒一声剪掉雪茄帽。
“这叫既当**,又要立牌坊。”
“侯亮平就是他们养出来的一条狗。”
沈渊把剪掉的雪茄碎屑扫进垃圾桶。
“而且是条自以为高尚的疯狗。”
“钟家指哪,他咬哪。”
“打着清朗反腐的旗号,把猎物咬得鲜血淋漓、动弹不得。”
“然后钟家这帮主子,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戴着白手套,把肉切了端上自家餐桌。”
晏清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因为血腥,是因为这种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的恶臭。
“他们现在,把这套把戏搬到汉东来了。”
晏清雪嗓子有点发干。
她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沙瑞金在前头唱高调,稳住大盘。”
“侯亮平拿着尚方宝剑,到处抓人,制造政治恐慌。”
“李达康这个蠢货为了政绩,在前面当探路石,搞摊派断我们的现金流。”
晏清雪指着屏幕上九州集团的版图。
手指因为用力,指甲盖有些发白。
“等我们乱了阵脚。”
“他们就会像当年对付江南重机厂一样。”
“以资产违规的名义,全面接管九州的能源和重工业务。”
沈渊没说话。
他拿过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着雪茄边缘。
深吸了一口。
浓烈的烟雾吐出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看着那张关系网。
钟家在京城盘根错节。
好几条红线甚至连着海外的资本巨鳄。
这吃相,确实难看。
难看到让他连敷衍的兴趣都没了。
“他们挑错对手了。”
沈渊夹着雪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拿对付体制内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套路,来对付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条缝,漏出一点惨白的月光。
京州市的霓虹灯一片连着一片,像流动的火海。
这片火海底下,埋着九州集团十年来砸下的万亿真金白银。
“我在汉东砸出来的,是钢筋水泥,是火电厂的涡轮,是几万重卡的车辙印。”
沈渊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带刀。
“这些东西,不是几份红头文件就能抹掉的。”
“钟家想空手套白狼?”
“我不点头,汉东的机器连根履带都转不动。”
晏清雪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时间过了晚上十点。
“先生,李达康明天的座谈会,咱们派谁去?”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了一句。
“要不,我让副总去走个过场?随便应付几句。”
沈渊转过头。
目光穿过淡淡的烟雾,落在晏清雪脸上。
“应付?”
“李达康现在是一条红了眼的赌徒狗。”
“你让副总去,他敢当场让公安扣人,逼着财务打款。”
“他真能干出这种事。”
晏清雪愣了一下,把手里揉皱的纸团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机器发出细碎的吞咽声。
“那咱们直接拒接?”
“不去的话,正好给了沙瑞金借题发挥的理由。”
“他们肯定会扣一顶资本对抗省委的帽子下来。”
沈渊冷笑一声。
走到桌前,拿起李达康发来的那张暗红色请柬。
硬纸板在手里捏出折痕。
“沙瑞金现在巴不得我不去。”
“我不去,他就有借口让侯亮平直接封了我们的账。”
“然后名正言顺地派工作组进驻九州。”
沈渊把请柬随手甩在桌面上。
“他们以为我怕了,以为我不敢跟他们撕破脸。”
他走到红木吧台前。
把那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倒进水槽里。
水流冲刷着玻璃杯底的冰块,哗啦啦响。
“这帮生在皇城根下的少爷**。”
“靠着祖辈的余荫,一辈子顺风顺水。”
“真以为天下所有的东西,只要他们看上了,别人就得双手奉上?”
沈渊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钟小艾当年在大学里,用特权毁了祁同伟一辈子。”
“侯亮平靠着钟家的势,混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现在,他们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把汉东这盘棋连根拔起。”
沈渊把毛巾扔在台面上。
“做梦。”
他盯着晏清雪。
“明天李达康的会,我亲自去。”
晏清雪猛地抬起头,银边眼镜晃了一下。
“您亲自去?”
她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可是李达康设的鸿门宴。现场肯定全是市委的人,甚至还会有沙瑞金的眼线。”
“您去了,他们肯定会把矛头全对准您。”
“对准我?”
沈渊扯了扯领口,把第一颗扣子解开。
脖子上透出一点气口。
“我倒要看看,他们拿什么对准我。”
“靠李达康那张嘴?还是靠沙瑞金的官威?”
“在汉东的地面上,我沈渊站着,他们就得坐着。”
“我坐下,他们连喘气都得看我的脸色。”
晏清雪没再劝。
她太了解沈渊了。
这个男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十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汉东,面对当地那些老派势力和贪官污吏。
他没有退让过半步。
那些想咬他一口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
“那我马上通知冷锋安排安保。”
晏清雪拿起平板电脑,准备往外走。
“把法务部的冯锐也叫上。”
“李达康想签强买强卖的协议,咱们也得带几个懂法的去教教他规矩。”
“不用带那么多人。”
沈渊叫住她。
“冷锋带几个人跟着就行。”
“法务?讲理才带法务。”
沈渊走到紫檀木桌前,两根手指夹起那张请柬。
“明天去,不是去跟他们讲道理的。”
“是去掀桌子的。”
他手腕一用力。
暗红色的硬纸板请柬被撕成两半。
“嘶啦”一声脆响。
撕裂的纸片被他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通知底下百强企业的人。”
沈渊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明天早上吃什么。
“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按时赴宴。”
“李达康要钱,让他们一分也别掏。”
“我倒要看看,李达康敢不敢把汉东一百个最大的纳税大户全抓了。”
晏清雪刚要转身。
沈渊突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让情报网那边,盯死钟小艾在海外的那几个户头。”
沈渊靠着桌沿,手指搭在桌面上。
“沙瑞金不是喜欢查账吗?”
“侯亮平不是喜欢冻结资产吗?”
“咱们也帮他们查一查主子的账本。”
晏清雪停下脚步,转过身。
“您是说,钟家在维京群岛的那个户头?”
“那可是钟正勋的命根子。这几年他们洗白来的钱全流进那里头了。”
晏清雪推了推眼镜。
“要动那个户头难度很大。他们设了六层离岸公司的防火墙。”
“防火墙是防贼的,防不住**。”
沈渊冷嗤一声。
“让秦昊带他的人日夜盯着。不用去破解,就盯死它的流水进出。”
“只要侯亮平敢在汉东乱咬人。”
“我就敢把钟家在海外的账,直接曝光在全球媒体的头条上。”
晏清雪听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招太狠了。
如果真这么干,那就不是在汉东官场掀桌子了。
这是要在京城的天上捅一个大窟窿。
“明白。”
晏清雪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我今晚就让秦昊立项。”
“还有。”沈渊把雪茄按死在水晶烟灰缸里。
烟灰簌簌掉落。
“把高小琴那边的账目再抹干净点。”
“侯亮平是个属疯狗的,咬住高育良和祁同伟不放,迟早会找到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虽然只是咱们的外围。”
“但也不能让这帮人随便弄脏了。”
“高总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晏清雪翻开手里的纸质备忘录。
“所有跟九州集团有关的资金往来,前天下午就已经切断。”
“就算他把山水庄园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分钱的黑料。”
沈渊点点头。
摆摆手让她出去。
晏清雪这才抱着平板,快步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渊一个人。
墙角那台加湿器喷出水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沈渊站起身,看向窗外整个汉东的繁华夜景。
“既然他们不知死活想入局。”
沈渊的声音融在冷气里。
“那就在座谈会之前,给汉东的商界立个规矩。”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