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派了只疯狗过来。”
冷锋的话砸在厚重的羊绒地毯上,没激起多大回音。
沈渊夹着雪茄的手指,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烟草的辛辣味在冷气里散开。
“疯狗?”沈渊干笑了一声。
他把黄铜打火机扔在红木桌上,当啷一声闷响。
打火机在桌面上滑出去十几厘米,撞上墨块才停下。
“钟家那帮人,连三天都等不及了。”
晏清雪站在半步外,没接话。
她把湿透的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在裙摆上蹭了蹭水渍。
黑色职业装贴在身上,渗出一点凉意。
“先生,要不要给底下人打个招呼?”冷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常年握枪的手背上,青筋鼓着。
“不用。”
沈渊转过身,重新看向落地窗外的暴雨。
从九十九层的高度往下看,京州市像个泡在脏水里的灰盒子。
沈渊看着桌上那份全省能源配额表。
表上的数字,能决定汉东几千万人的饭碗。
“高育良不过是我们抛出去的一件雨衣。”沈渊端起桌上的半杯冰水。
“雨衣湿了就扔。真正的主位,他们还够不着。”
沈渊抬手,把剩下的半截雪茄按进烟灰缸。
火星被强行碾碎,发出嘶啦的响声。
“让他们咬。”
“我看这帮京城来的少爷,能在汉东的泥坑里折腾出多大水花。”
半小时前,省委第三会议室。
头顶的中央空调呼呼往外灌着冷风。
椭圆形的实木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个人。
投影仪的风扇嗡嗡响,幕布上打着枯燥的农业补贴数据。
高育良坐在左侧首位。
他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正低头在硬皮笔记本上划线。
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出细小的毛边。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合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打断了正在汇报工作的财政厅长。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三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们没带伞,肩膀上的衣服湿透了。
鞋底踩在复合地板上,留下几个黑泥印。
领头的男人平头,黑瘦。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会议桌,径直走到高育良身后。
高育良的笔尖猛地一顿。
一滴蓝黑色的墨水重重砸在纸上,迅速晕染开。
“高副书记,跟我们走一趟吧。”黑夹克的声音不大。
但足够整个会议室听清。
“有些情况,需要您去指定地点配合说明。”
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财政厅长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短音。
坐在对面的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他胳膊肘一滑,撞翻了面前的搪瓷茶缸。
半杯温茶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几片泡开的茶叶粘在木纹上。
李达康没顾上去擦,死死盯着对面的高育良。
胸口剧烈起伏着。
高育良没抬头。
他慢慢把钢笔帽旋紧。手指捏得太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好。”高育良的声音有点哑。
他想站起来,腿却在桌底磕了一下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紧后槽牙,干脆两手扶着桌沿,慢慢撑起身体。
左手哆嗦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仔细折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同志们继续开会。”他没看其他人,盯着幕布上的数据说了一句。
转身往外走。
两个黑夹克一左一右,紧紧夹着他。
三个人快步走出大门。
高育良那套中山装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人慌乱地去翻公文包找手机。
甚至有人打翻了面前的矿泉水瓶,水淌了一地。
高育良空出的那把真皮转椅,还在原地微微晃动。
汉东省的天,硬生生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同一时间,省委一号楼顶层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辆黑色汽车驶出大门。
轮胎在积水中碾出两道白浪。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游平推开门,身子让到一边:“书记,侯处长到了。”
侯亮平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湿了一大半,布料沉甸甸地贴在后背上。
进门时他想甩一下手里的黑伞。
脚底却在光洁的瓷砖上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伞尖重重磕在门框上,掉下一块白漆。
“这汉东的鬼天气,比京城还能下。”侯亮平稳住身子,嘴里抱怨着。
他随手把伞扔进门边的塑料桶里。
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大喇喇地走到沙发旁,一**坐下。
真皮沙发被压出一声轻响。
沙瑞金转过身,没在意他的失态。
“亮平,一路辛苦。”沙瑞金走到饮水机旁,抽了个一次性纸杯。
热水哗啦啦注满杯子,冒出白汽。
“谈不上辛苦。”侯亮平扯了扯紧绷的领带,呼出一口热气。
他接过沙瑞金递来的纸杯,没喝,直接墩在玻璃茶几上。
几滴热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
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从机场过来这一路,连个像样的排水系统都没有,水都漫到马路牙子了。”
他踢了踢沾满泥水的皮鞋。
“我这刚下飞机,连行李都没顾上放,就听说省委这边动手了?”
侯亮平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身子前倾,盯着沙瑞金。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总算是落网了。”
沙瑞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阻力很大啊。”沙瑞金叹了口气,看着茶几上的水渍。
“汉东这帮干部,刚才在会议室脸都吓白了。”
“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步棋走得险。”
“怕什么?”侯亮平冷哼一声。
他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皮鞋尖一晃一晃。
“小艾来之前就跟我交了底。”
“汉东这块骨头再硬,京城那边也发了话,必须给它敲碎了。”
侯亮平把妻子钟小艾的名字咬得很重。
沙瑞金眼皮跳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的玻璃茶杯喝了口水,把滚烫的水咽下去,没接话。
侯亮平觉得这沉默是沙瑞金在顾虑。
他放下翘着的腿,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茶几的玻璃面。
“沙书记,您放一百个心。”
“京城既然派我来,就是来当这把刀的。”
侯亮平紧盯着沙瑞金的眼睛,声音拔高,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汉大帮这群蛀虫,仗着地方势力,真以为天高皇帝远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晃了两下。
“一周。”
侯亮平咬着牙,脸上的横肉绷紧。
“给我一周时间。我把汉大帮这些余孽,连根拔起。”
沙瑞金看着他指尖上还没干的雨水。
沉默了两秒。
“放手去干。省委全力配合你。”
侯亮平笑了。
他笑出了一口白牙。
他搓了搓手,把手伸进湿透的风衣内兜里。
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
纸边缘被雨水阴湿了一块,墨迹有些晕染。
他把纸摊在茶几上,用手掌用力抹平。
那是一张汉东省的人员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高育良三个字,已经被红色的中性笔重重划掉。
笔画很深,把纸面都划破了一道口子。
红色的墨迹像一道血痕。
侯亮平盯着纸面,冷笑出声。
“高育良只是个开胃菜。”
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粗糙的指腹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手指停在第二个名字上。
指甲盖用力戳在那三个字上,戳出一个深坑。
侯亮平抬起头,盯着沙瑞金。
“祁同伟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堵死了。”
他一字一顿,把话砸在空气里。
“他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