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皮鞋声在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渐渐消失。
他那句“还能翻天”,被灌进窗户的穿堂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汉东省第一看守所。
南区,特字号监区。
铁门外面的走廊很暗,顶上的白炽灯坏了一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但门里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发霉的被褥,也没有尿臊味。
监室的地板拖得反光。
两张单人床铺着纯白的床单,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副棋盘。
黑白棋子落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狱警小王提着个红双喜的铁皮暖瓶,推门走进来。
他动作很轻,生怕鞋底磕出太大的动静。
走到桌边,他微微弓着腰。
拔下软木塞,给桌上的两个青花瓷茶杯添满开水。
水流声很细。
武夷山大红袍的茶香,被滚水一冲,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盖住了铁窗外飘进来的土腥味。
“高老师,祁厅长。”小王声音压得很低。
“水续上了。外头我守着,没人会过来。”
高育良没抬头。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还在棋盘上扫着。
“小王,辛苦了。”
小王连连摇头,腰弯得更低了。
“您这话折煞我了,有事随时叫我。”
他倒退着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锁舌卡入锁孔,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祁同伟靠在硬木椅子的椅背上。
他手里夹着根中华烟。
手指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连按了三次,砂轮打滑,没冒火星。
祁同伟烦躁地搓了一下手指。
昨天在孤山别墅捏了半天枪,他现在右手虎口还有点酸。
高育良从棋盘边推过来一盒火柴。
祁同伟抽出一根,划着了。
火苗窜起来,他凑过去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一小截烟灰断了,掉在他藏青色的西裤裤腿上。
祁同伟随便伸手掸了两下,留下个灰印子。
“昨天半夜,侯亮平带人抄了我的底。”
祁同伟夹着烟,冷笑了一声。
“山水集团的外围账目,还有我名下的卡,全冻了。”
高育良捏着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木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查出什么了?”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加起来不到五百万。”祁同伟掸了弹烟灰。
“侯亮平当时在看守所提审我,看着那份流水单,脸都绿了。”
“他跳着脚问我,钱都藏哪了。”
祁同伟咬着烟蒂,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就像个没要到糖吃的小孩。”
高育良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五百万,对一个公安厅长来说,确实少了点。”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的调侃。
“也难怪亮平要发火。京城派他来,是指望他查出个惊天大案的。”
“他把汉东想得太简单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伸手去棋篓里摸棋子。
“他沙瑞金也是一样。”
“今天上午,省委一号会议室开大会,定基调。”
高育良手一顿,把白子丢进祁同伟那边的棋篓里。
“不出意外,沙瑞金肯定抛出了他的三把火。”
“要查封,要人事换血,还要搞什么经济大建设。”
祁同伟愣了一下。
“老师,您这都算到了?”
高育良干笑了一声。
“这还用算?新官上任,京城又给了他尚方宝剑,他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发白的墙皮。
“外面那些人,包括沙瑞金和李达康。”
“现在肯定以为,汉大帮彻底覆灭了。”
“他们觉得抓了你我,就是把汉东的毒瘤连根拔起了。”
高育良摇着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嘲弄。
“可笑啊。”
“太可笑了。”
高育良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们连这盘棋是谁的,都没搞清楚,就敢上来掀桌子。”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死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他的手到现在还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狂热。
昨晚在孤山别墅,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进去等。”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
“先生那边,有动作了吗?”
提到“先生”这两个字,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直了身板。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先生既然让你进来等,那就是要动手了。”
高育良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
“沙瑞金以为,脱了我们的官服,就能拿捏汉东。”
“他哪里知道,你我连根都算不上。顶多是两片挡风的叶子。”
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
“树干在九州大厦。”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不,整片汉东的土,都是九州的。”
高育良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先生用了十年,把汉东的重工、能源、物流,全攥在了手心里。”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
“可一旦停了,汉东的命脉就断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
“沙瑞金和侯亮平,拿着京城的特权,以为能号令天下。”
“他们忘了,特权不能发电,不能修桥,不能给几千万工人发工资。”
“脱了这层政治的防弹衣。”
“他们马上就会直面真正的暴风雨。”
高育良手指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着。
祁同伟听得呼吸发紧。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外面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即将迎来的末日。
“那李达康呢?”祁同伟问了一句。
“他可是个要政绩不要命的主。沙瑞金这把火一烧,他肯定要冲在最前面。”
高育良笑了。
笑容里透着股冷酷。
“达康啊,他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卒子。”
高育良看着棋盘。
“光明峰项目是个无底洞。省财政没钱,他只能去别的地方找。”
“沙瑞金随便给他个暗示,他就会把手伸向那些民营资本。”
高育良手腕一压。
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吃死了一大片白子。
高育良往后一靠,看着祁同伟。
“由他们闹吧。”
“李达康那个光明峰项目现在是个无底洞。”
高育良把手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马上就会像条疯狗一样,去咬他最不该咬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