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委一号会议室。
昨夜的暴雨停了,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泥腥味。
窗玻璃上挂着灰蒙蒙的水雾,外面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冷气开在二十度,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了三十多个人。
今天没人交头接耳。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摩擦声。
混着老旧资料柜里散出来的一点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高育良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连那把真皮转椅都被人撤走了。
留下一块突兀的空白。
像是一道还没结痂的疤。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干部夹克,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领口下两寸。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喷了点发胶。
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旁边的秘书游平弓着腰,拿着青瓷水壶。
小心翼翼地给沙瑞金面前的白瓷茶杯里添了点开水。
热气袅袅升起。
沙瑞金伸手把鹅颈麦克风拉近了一寸。
音箱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电流杂音。
坐在下首的几十号人,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土干部,甚至屏住了呼吸。
“同志们。”沙瑞金开口了。
声音很稳,带着京城特有的话语腔调,居高临下。
“昨天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碎茶叶。
“汉东的政治生态,病得很重啊。”
“拉帮结派,搞山头主义。”
沙瑞金把茶杯重重磕在杯托上。
“当啷”一声脆响。
坐在左侧的财政厅长,手里的笔尖跟着抖了一下。
墨水在笔记本上划出一条歪曲的黑线。
“新班子成立,我得烧这第一把火。”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那就是反贪。”
“侯亮平同志已经带着专案组进驻了。凡是牵扯进去的,一律查封。”
“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中段。
他没看沙瑞金,正低着头飞快地记笔记。
黑色水性笔在牛皮纸本子上划出“唰唰”的声音。
他写得太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卡住了。
李达康烦躁地甩了甩手腕,换了行接着写。
他那条红白条纹的领带稍微有点歪,他也顾不上理会。
沙瑞金停顿了两秒,抛出第二把火。
“打铁还需自身硬。”
“接下来,省委要对各市县的班子,进行一次大规模摸底考核。”
“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的。”
“那些整天算计着小圈子利益,占着位子不干事的。”
沙瑞金把手里的铅笔丢在桌上。
六棱木头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该退的退,该让的让。”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彻底冻住了。
这就差指着本土派的鼻子,说要架空他们了。
好几个市委书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低下头。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沙瑞金身子往后靠了靠,真皮靠背发出微弱的挤压声。
他换了个稍微和缓的语气。
“当然,反腐是为了更好地发展。”
他转过头,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身子往前一倾:“沙书记,您指示。”
“京州市的光明峰项目,省委是高度重视的。”
沙瑞金点名表扬。
李达康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眼底瞬间烧起一股狂热。
那是他对政绩的本能饥渴。
光明峰项目就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往上爬的通天梯。
“这是汉东的门面工程。”沙瑞金话锋一转。
“但是,我看了财政厅交上来的报告,资金缺口很大啊。”
李达康喉结滚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书记,市里正在想办法筹措……”
“想什么办法?”沙瑞金打断他。
“光靠财政拨款,那是杯水车薪。”
沙瑞金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汉东这些年,养肥了不少资本大鳄。”
“吃着国家的政策红利,占着省里的资源。”
“现在遇到困难,是他们出血的时候了。”
沙瑞金没提九州集团的名字。
但在座的人,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全省能填补光明峰那么大窟窿的,除了九州,找不出第二家。
沙瑞金这是在暗示李达康,去拿民营企业开刀。
李达康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骨碌碌滚到茶杯边。
他没捡,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光明峰项目的工地上,现在连挖掘机的油钱都快付不起了。
如果能借着沙瑞金这把火。
拿着省委的尚方宝剑,去逼那些大老板放血。
五百亿的缺口,有戏。
“达康同志,搞建设不要怕得罪人。”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有些企业如果不知进退,试图裹挟地方经济。”
“省委给你兜底。”
有了这句话,李达康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喝水的宣传部长吓了一跳,险些呛着水。
李达康没觉得尴尬。
他涨红了脸,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请沙书记放心!”
李达康声音洪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双手按着桌面,指尖发白。
“京州市委一定顶住压力,坚决完成光明峰的建设任务!”
“不管是谁,只要敢阻挡汉东的经济发展,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沙瑞金满意地点点头,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掌声中结束。
十一点半,会议散场。
大门一开,官员们鱼贯而出。
走廊上的白炽灯亮着,空气稍微新鲜了一点。
大家走路的脚步都很轻。
互相只是点头,连寒暄都省了。
李达康走得极快。
他左胳膊夹着黑色公文包,右手甩动的幅度很大。
西装外套的下摆跟着晃荡。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座谈会,怎么把那些大老板的钱挤出来。
心腹秘书小郑紧走两步,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小郑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累得有点喘。
两人穿过走廊,走到一处拐角的楼梯口。
这边人少点。
小郑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达康书记,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李达康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斟酌什么?沙书记刚才在会上表态了,省委兜底!”
“光明峰项目停一天,那就是上千万的损失,我等不起!”
“不是……”小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高育良是倒了,汉大帮算是散了。”
“可是,您要动那些大企业的钱,尤其是九州集团。”
小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颤音。
“达康书记,汉大帮虽然倒了,但汉东真正的水还深着呢……”
李达康看着小郑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小郑的肩膀。
文件被点得发出“啪啪”的声响。
“怕什么?”
李达康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一顾。
他转身继续往下走。
“覆灭了就是覆灭了,还能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