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孤山别墅打的那个冷战，传不到汉东的云端。
九州大厦九十九层，恒温二十四度。
防爆玻璃外，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滚。
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水痕，切割着外面模糊的霓虹灯。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
沈渊站在吧台前。
手里握着一把海马刀，正在开一瓶勃艮第红酒。
木塞发出“啵”的一声闷响。
他倒了小半杯。
手腕倾斜时，一滴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滑下来，滴在大理石台面上。
像是一点干涸的血迹。
沈渊抽了张纸巾，随手把那滴酒渍按掉。
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紫檀木门被人推开。
晏清雪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她换了一件干爽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副银边防蓝光眼镜。
左手里抱着个黑色平板电脑。
因为走得急，高跟鞋在门槛处绊了一下。
她肩膀晃了半寸，迅速站稳，把碎发拨到耳后。
“祁同伟进去了。”
晏清雪停在吧台两步外，划开平板屏幕。
冷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没反抗，自己丢了枪。”
“侯亮平带人把他押去了省看守所，跟高育良分在同一个区。”
沈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葡萄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还算有点脑子。”沈渊靠着吧台边缘。
“真要开枪崩了侯亮平，那才是砸我的盘子。”
晏清雪推了一下眼镜框。
“侯亮平查封了他们两人的个人账户。加起来不到五百万。”
她干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嘲弄。
“听说反贪局那边有点懵，觉得这钱少得不正常。”
“他们正满世界找所谓的秘密金库。”
沈渊听完，把酒杯放在台面上。
玻璃底座磕着大理石，发出一声脆响。
“秘密金库？”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片被雨水冲刷的城市。
“他们这种吃皇粮的人，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晏清雪跟上来，站在他侧后方。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省委那边调了工商档案。正在查山水集团的外围控股方。”
“用不了半天，他们就会查到九州集团头上。”
晏清雪报数的声音很平稳，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汉东省十四个地级市。”
“八成以上的火力发电厂，用的是我们九州的煤和发电机组。”
“省重工基地、三条跨江大桥、还有南林市的稀土矿。”
“全在我们名下。”
晏清雪翻过一页电子报表。
“除了电力，咱们手底下的九州物流，控制着省内七成的冷链网。”
“每天进出京州的五千辆重卡，全挂着咱们的车牌。”
“要是全停了，省委食堂明天连一颗新鲜白菜都吃不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渊的背影。
“去年咱们集团上缴的国税地税，单张回执单加起来。”
晏清雪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喉咙发干。
“一千八百二十亿。”
“全国排名前三。”
沈渊没回头。
他看着远处在雷电下闪烁的南林市灯火。
“他们以为高育良和祁同伟是汉东的天。”
“这俩人兜里，连个买好点棺材的钱都没有。”
沈渊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痕。
“汉东几千万人的饭碗，有一半是我发下去的。”
“红绿灯亮不亮，厂里的流水线转不转。”
“不归省委大院管。”
“归我这栋楼管。”
沈渊走回吧台，重新端起那杯红酒。
猩红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
“高育良是个爱惜羽毛的政客。”
“祁同伟是个想翻身的赌徒。”
“我给他们资源，给他们政绩，把他们推到台前。”
沈渊喝了一大口酒。
酒精烧着喉咙，带起一股热气。
“他们就是我套在外面的一件防弹衣。”
“替我挡挡官场上的冷枪，过滤掉那些不长眼的麻烦。”
沈渊捏着高脚杯的杯柱，指节微微发白。
“现在倒好。”
“沙瑞金带着侯亮平空降过来。”
“一通王八拳，直接把我的防弹衣给扒了。”
沈渊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扒了也好。”
“穿着防弹衣，做事总觉得束手束脚。”
他把空酒杯丢进水槽里。
“既然沙瑞金非要看看这件衣服底下藏着什么。”
“那就让他见识见识。”
沈渊转过头，看着晏清雪。
“准备迎客。”
“幕后黑手见光了，总得给他们点见面礼。”
晏清雪点头应下。
她把右腿的重心换到左腿上。
高跟鞋在羊绒地毯上踩出一个小坑。
黑色职业装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退出平板里的财务报表，点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抬头印着省委办公厅的红头字样。
这是九州情报网十分钟前刚截获的绝密日程表。
上面的字迹扫描得十分清晰。
晏清雪看着这份日程，呼吸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一张大网正试图往九州集团头上罩。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平板电脑递到沈渊面前。
冷蓝色的屏幕光照在沈渊的下巴上。
照出他刀削般的下颌线。
沈渊没接平板，只是垂下眼皮扫了一眼。
屏幕上的黑体大字很扎眼。
“全省班子扩大会议方案”。
旁边附带了一份座谈会邀请名单。
九州集团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旁边打了个显眼的星号。
晏清雪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微微滚动。
她将平板又往前递了半寸，递上一份绝密日程：“先生，沙瑞金明天要召开全省班子大会，看样子是要正式烧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