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被禁军死死拦住。
他挣扎得白衣染尘,手背被刀锋划破,血滴在台阶上。
他终于不再像一尊佛,而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凡人。
“沈知善!”他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从前那个在黑夜里替我点灯的人。
可灯早就碎了。
火光吞没祭衣时,我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怕,我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这一生太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看寺外的春天;
遗憾这一生太苦,苦到我最后连求生都觉得疲惫。
最后一刻,我想起裴长渊曾教我念的那句经。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原来无常不是佛理,是人心。
大火冲天而起,百姓跪地高呼,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重得像丧钟。
裴长渊跪在祭台下,怀里只剩一截被火烧焦的红色衣带。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烈焰滔天到余烬微亮,裴长渊就这么跪在祭台下,眼睁睁看着那抹鲜红的祭衣被吞没,看着火舌将高台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
台下欢呼的百姓早已经散尽了。
礼部官员和禁军也带着“天命已成”的满意回宫复命。
偌大的城南祭台,空空荡荡,只剩深秋的寒风卷起漫天灰白色的纸钱与黑灰。
裴长渊死死攥着手里那截被烧焦的红色衣带。
掌心早已被烫出了血泡,血水和焦黑的布料黏连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只有沈知善跃入火海前,那个轻飘飘的回眸。
她说,她不信了。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裴长渊猛地弯下腰,呕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灰烬里,触目惊心。
“为什么不肯走那半步……”
他死死盯着祭台中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祭台的机关,就在她脚下左侧半步的地方。
只要她听他的话,往左走半步,就会触发机关,等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便会被送入挖好的暗道。
而原先准备好的尸体便会升上来,代替她葬身火海。
他明明算好了一切。
他以为这是万无一失的假死脱身之局。
可他唯独没想到,沈知善会对他失望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不愿走那半步。
十八年的偏袒与教导,在最后这七日的冷漠与逼迫中,被他亲手摧毁得干干净净。
她宁愿被大火活活烧死,也不愿再信他一次。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上,融入不知何时下起来的雪里,什么都没留下。
“佛子,地上凉,起来吧。”
一道温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在了他的肩上。
裴长渊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谢云蘅。
她撑着伞,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与怜悯,伸手想要将他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