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已经旧了，铃声也不清脆了，可我一直戴着，像戴着他给我的平安。
他说过，铃响一声，佛便听见一次。
我当着他的面，扯断红绳。
小铃铛滚落在地，撞到他的鞋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佛若听得见，就不会让我活成这样。”
裴长渊低头看着那只铃。
雨很大，遮住了我的视线，可我仍看见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弯腰拾起铃铛，握在掌心，哑声道：“再忍几日。”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我都要死了，你还让我忍，这次又忍什么？”
他抬眼看我，没有回答。
我也不想听答案了。
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四日，礼部的人来了寺中。
他们带来几只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金红冠饰、祭台图纸、祭文绢帛，还有一块刻着“祸星沈氏”的木牌。
那木牌不大，却比刀还刺眼。
“祭礼不可有误，今日需请沈姑娘按手印，确认自愿以身谢天。”
我抬头看向那人：“自愿？”
他命人展开绢帛，上面早已写好了祭文。
字字句句都说我命格不祥，天生带煞，害得京中疫病横行。
又说我蒙佛门教化十八年，深知罪孽深重，所以愿以此身还天下清明。
“百姓要的是天意，朝廷要的是安定。沈姑娘既然已经被定为祸星，便该体面些，莫让佛子为难。”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有些想笑。
我这一生，连京城都没有去过几次。
可他们已经替我定下了害国害民、害死万千亡魂的罪。
如今又替我悔过，替我赴死，替我心甘情愿。
裴长渊也在，他站在廊下，白衣清净，眉眼低垂。
礼部官员对他极客气，一口一个佛子，说此祭若得佛子亲自见证，必能安定人心。
我望向他，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
可他只是沉默。
礼部官员把朱砂印泥推到我面前：“沈姑娘，请吧。”
我没有动，屋中一下安静下来。
守在门外的禁军按住刀柄，礼部官员脸上的笑也淡了些。
裴长渊终于开口：“知善，按了吧。”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的心竟然没有再疼。
大约是前几日已经疼得太多，如今只剩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你也觉得，我该认这些罪？”
裴长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没有答。
礼部官员却在旁边催促：“佛子都发话了，沈姑娘还犹豫什么？能以一身平息灾祸，也是功德。”
我低头看着那方朱砂，终于慢慢伸出手。
红色掌印落下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钉死在那张绢帛上。
从此以后，沈知善这个人有没有委屈，有没有恐惧，有没有清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史册和祭文都会写——她自愿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