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峥对她的身世并非全无了解。
陆文瑾死于北祁王庭,静华郡主郁结而终,端阳长公主又刚刚下葬。她自幼被娇养在长公主府,常年出入宫中,清河王氏曾有意与她结亲。
这些事,程峥在接到赐婚旨意后,便已叫人打听过。
可知道这些,并不等于看得清眼前这个人。
她究竟只是被琼明帝推入局中的一枚棋子,还是早已知情,甚至甘愿替玉京窥探程家,程峥尚不能断定。
他不会因一纸婚书便信她。
但也不会在没有证据之前,将一个女子当作敌人防备、羞辱,或故意冷落。
何况她身边跟着宫里的人,程府外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桩婚事既已落定,便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程家对她的排斥,更不能让玉京觉得程家急着将这位县主拒之门外。
她今日入了程家的门,便是他的妻。
至少在旁人眼里,该是如此。
屋里静了片刻。
陆月蘅仍坐在喜榻上,凤冠压得她颈项微微发僵,散开的珠串映在颊边,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动。
程峥眸色微沉,抬手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凤冠极重,压得久了,发根都疼。他动作不算轻柔,却很稳,先托住她的发髻,再一层层拆开固定的金钗。
陆月蘅没有躲。
她垂着眼,安静得过分,只在他指尖不小心碰到耳侧时,呼吸微微乱了一下。
发钗被尽数取下,乌发便顺着肩背散落下来。
一缕幽微的香气也随之漫开。
那香并不甜腻,没有浓重脂粉气,像是雨后花枝被夜风浸透后透出来的沁香,清淡得近乎无辜,却又不讲道理地往人心里钻。
他常年在边地,闻惯了风沙、草木、铁锈与血腥。
骤然被这点香气缠上,竟有一瞬失了神。
陆月蘅察觉到他的停顿,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火,明明还带着些没散尽的紧张,却没有避开。
程峥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问:“怕我?”
陆月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此刻的程峥还未丧父,程家也还没有被逼到绝处。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不太合他气质的大红喜袍,眉眼间仍是锋利的,却没有最后一面时那种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
陆月蘅心里忽然涌上一点酸涩。
她不是怕他。
至少这一世,不该再怕他。
陆月蘅安静地抬起眼,轻声唤他:“夫君。”
这一声很轻,带着一点柔软。
“我不怕,只是有些疲累。”
这话也不算假。
一路从玉京北上,确实奔波。
程峥眉梢微动。
他原本以为,这位从玉京来的娇贵县主会厌恶朔州、也厌恶自己这样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将。
程峥没再追问,转身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喝了吧。”
陆月蘅接过酒杯。
两人交臂饮尽。
酒液入喉,辛辣里带着一点甜。陆月蘅喝得急,喉间一呛,忍不住偏过头咳了两声。
程峥下意识抬了下手,似乎想替她拍一拍背,动作却在半空停住,最后只将桌上的温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
陆月蘅怔了怔。
她低声道:“多谢夫君。”
程峥嗯了一声。
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他开口道:“程府不比玉京。你若有不惯的地方,可以同管事说,也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却也并不冷硬。
可陆月蘅的心却轻轻一震。
前世她从未去找过他。
她不安时先找孟姑姑,难过时也只会关起门来一个人掉眼泪。
她从未想过,程峥也许一直在等她开口。
“好。”她应道。
她答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点近乎郑重的意味。
程峥看着她。
她若是无辜,他自然不会苛待她。
若真有别的心思,也总会露出破绽。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
程峥便道:“安置吧。”
陆月蘅抬起眼,轻轻应了一声,进了屏风后。
浴桶、巾帕和替换的寝衣早已安置妥当。
等她沐浴完换好寝衣出来,程峥也已洗漱过。
外袍已经褪下,眉眼间那股锐利却并未消去。
陆月蘅脚步微顿。
程峥看向她,目光停了一瞬。
她只穿了一身薄软的绯色寝衣,衣料贴着被热气熨暖的肌肤,领口收得并不低,系带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项。乌发未曾尽干,湿润地垂在肩后,几缕发丝贴着锁骨,顺着衣襟滑下去。
那双桃花眼被水汽蒸得微微湿润,眼尾泛着一点淡红,脸上洗净了浓妆,显出一种近乎毫无遮掩的娇柔来。
她身上那股幽香也比方才更清晰,十分诱人。
“过来。”
陆月蘅走到榻边坐下,程峥沉默片刻,伸手覆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陆月蘅原以为自己会僵住,可真正被他握住时,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前世她和程峥做过许多次夫妻。
最初的确不愉快。
她怕他的身量、怕他身上压迫人的气势,觉得他在床笫之间不懂收敛,令她又疼又难堪。
后来次数多了,在某些难以启齿的时刻,她开始懂得了夫妻之间的欢愉与依恋。
程峥看似粗野,实则极敏锐。
她何时疲惫,何时害羞,他都知道。
只是她从前不肯,也不愿承认自己后来其实并不讨厌他的靠近。她将那些亲近都当成程峥的强势与占有,把自己生出的依恋也藏得很深。
如今重来一次,陆月蘅不想将他再次推开。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神并不全然平静,却没有半点勉强。
程峥的眸色深了些,俯下身,吻住了她。
烛火在身后轻轻摇晃。
陆月蘅闭上眼时,闻见他身上极淡的冷冽气息,像北地夜里的风,也像雨后山石。那气息与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却不再让她害怕。
程峥的动作起初很克制,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
可陆月蘅没有躲。
她甚至抬手抱住了他。
那一点主动像火星落进干草里。
程峥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能看见她颈侧因为紧张而轻轻跳动的脉息。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身体传过来,又急又乱,仿佛沙场上战鼓将擂未擂,催着人往前,叫人心里那点本就压着的火也跟着烧起来。
他的呼吸骤然沉下来,掌心扣紧了她的腰,力道再没有刻意收着。
陆月蘅每一次呼吸乱了、每一次攥紧他的衣襟,他都能察觉。只是他不会给她太多犹疑的空当,只带着她一同往更深处去。
红烛烧到夜深。
帐幔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人影。
夜深之后,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头守夜的人听见里间唤水,便带着人将热水送进来。帐幔垂着,谁也不敢抬头多看,只将一应用物安置妥当,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程峥先下了榻。
他没有叫人近前伺候,只挽起衣袖,试了试水温,才回头看陆月蘅。
“能起身么?”
陆月蘅原本想说无事,可方才折腾得久,身上确实乏得厉害。她刚撑起身,便觉得腿脚发软,动作不由顿住。
程峥看见了,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稳稳托着她,待她站稳后才松开些。
“慢些。”
陆月蘅低低应了一声。
水汽渐起,屋中红烛映在屏风上,连影子都显得朦胧。
热水漫过肩头,陆月蘅靠在桶壁,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她忽然想起前世。
孟姑姑、青黛她们被程峥陆续处置后,他便再也没有碰过她。
那时她以为,他是厌弃了她。
她觉得自己在程府无依无靠,程峥又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带走,最后连她这个人也不愿意再看,为此伤心了很久。
可如今再想,或许不是那样。
程峥或许早已察觉,她身边那几个人有异。
他先前维持夫妻亲近,是不想让那些人看出破绽;等他将人一一拔去,确认程府内宅不再有玉京的耳目,便也不必再继续做给旁人看。
陆月蘅心里一阵发涩,忽然很想问问程峥。
前世他究竟查到了什么?后来不再碰她,是因为从始至终就对她毫无情分,还是已经认定她也不无辜?
可她不能问。
屋里只余一对红烛,火焰安静地跳着。
重新回到榻上时,程峥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陆月蘅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或许从来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
这一世,她要让程峥早一点知道,她不是玉京递进程府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