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嘉音县主重生记 作者:栀燃1208 更新时间:2026-07-26

程铁山死后的第三日,朔州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落起,到夜里已将程府的青砖压得发白。前院仍有人进出,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压低的争执。节度使横死在书房,朔州军中本就暗潮汹涌,如今主将未归,旧部各怀心思,连府里的守卫都蠢蠢欲动。

程峥忙着给父亲办丧,也忙着稳住复杂的局势。

没有人想起西牢里还关着一个嘉音县主。

陆月蘅靠在冰冷的石墙边,身下是薄薄一层稻草。她已经三日没能好好吃上一口东西,唇色褪得很淡,脸上也没有半点血色,唯独那双桃花眼仍旧睁着,像是不肯相信自己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三日前,程铁山死在她眼前。

那壶药酒原本是为程峥准备的。

王淮礼把药交给她时,说得很清楚——程峥若连夜赶去北营,程家便会彻底失控;只要拖住他几日,让他暂时无法动身,朝廷便还有余地,程家未必会走到起兵那一步,天下也不至于陷入战火。

他说那药只会让人昏睡虚弱,不伤性命。

陆月蘅信了。

她从小便信王淮礼。

人人都说王家公子温润知礼,才学出众,是玉京最难得的端方人物。她幼年失怙,长在外祖母端阳长公主膝下,人人都敬她、让她,却不会真正同她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王淮礼却不一样。他记得她不爱饮浓茶,记得她畏雷,会温温和和地劝她,衣裳莫穿得太鲜亮,京中人言纷杂,他不愿她受人议论。

她只觉得,他是真心为她好。

那一夜,她端着酒壶进书房时,程峥正在看军报。

程家近来兵马调动频繁,程铁山拒绝入京,玉京那边的旨意一封接一封送来,程府上下都笼着一层紧绷的气氛。

他肩上搭着件玄色大氅,像是随时要出门。见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神色仍是淡淡的。

“这么晚了,县主还未歇下?”

他们成婚一年,程峥待她不算苛刻,却也绝无温情可言。

陆月蘅怕程峥。

他出身军户,身上带着边地风沙里磨出来的野性,言行不拘礼法,生得又太有侵略性,肩背宽阔,眉骨凌厉,站在她面前时总让人觉得屋里忽然窄了。程峥与王淮礼不同,不会替她拿主意,也不会温声哄她。她从玉京嫁来朔州,原本就处处不安,程峥待她又始终疏冷,她便越发不敢亲近。

程峥也从未勉强她。

他大约早就看出,她心里没有他。

“夜里风寒,夫君饮些药酒暖身吧。”

她把酒壶放下时,手指有些发抖。

程峥没有立即动,只是看着她。

那一瞬,陆月蘅几乎以为他察觉了什么。可下一刻,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程铁山掀帘进来,肩上落着雪,眉头拧得很紧。

他旧伤复发,议事时便一直按着肩背,见桌上备了药酒,顺手就替自己斟了一盏。

陆月蘅甚至来不及开口。

程铁山喝下去不过片刻,便猛地咳出血来。

那血溅在案上,也溅到了她的袖口。

他撑着案几,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来得及看程峥一眼,便在他怀里断了气。

陆月蘅到现在都记得程峥抬头时的神情。

那一眼,冷得陆月蘅这三日里反复做梦。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当场要她的命,只让人把她押进西牢,留下了一句:“严加看守,等我回来亲自审。”

陆月蘅一直等着他回来。

想亲口告诉他,那药不是她寻来的,更没有想过要让程峥死在那一夜。

可她等来的不是程峥。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门锁被人打开,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陆月蘅抬头,先看见一双沾了雪水的黑靴。

来人披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牢卒,腰间却并未挂着程府的牌子。

陆月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然。

那人缓步走近,抬手掀下兜帽。

昏黄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陆月蘅的呼吸停了一瞬。

“淮礼哥哥。”

王淮礼望着她,神情里有种极淡的疲惫与怜惜。他站在这间阴湿的牢房里,依旧显得端方整洁,仿佛这满地泥污、血腥与寒气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陆月蘅生得极美。眉若含黛,唇若涂丹,哪怕这几日未曾梳洗,鬓发散乱,仍掩不住那张明艳得近乎夺目的脸。她的桃花眼里有惊惶,也有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希冀。

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王淮礼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闷。

他从前最喜欢她这样看着自己。信赖、顺从,遇到事时总会先想到他。他曾以为,只要她还肯依赖他,嫁给程峥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程家失势,局势平定,她总会重新回到他能安排的位置上。

可事情偏偏走到了最坏的一步。

程铁山误饮毒酒而死,程家被逼到绝路,朔州乱成一团。陆月蘅若活着,程峥迟早会从她身上查到药的来处;而她若死在程家私牢,朝廷将来便多了一桩可以拿捏程峥的罪名。

“月蘅。”他轻声道,“你受苦了。”

陆月蘅望着他,手指艰难地撑住地面:“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它不会伤人。”

王淮礼沉默片刻,才道:“我本想杀的人,是程峥。”

“程峥此人太过锋利,他若掌住朔州军,程家便更难受朝廷辖制。只要他死,程铁山尚有可能顾全大局,交出兵权。”

陆月蘅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是要借我的手杀程峥?”

“谁知程铁山会误饮那坛药酒。”王淮礼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他没说的是,程铁山一死,原先的布局便全乱了。

程峥不会再退,程家也不会再退。

而眼前这个他曾经默认属于自己的人,已经成了能指向他的证据。

陆月蘅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以为王淮礼是在救她,是在替她找一条不必让程家反的路。可原来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利用她的恐惧,利用她对家国的执拗,和她对他的信任。

“你骗我。”陆月蘅轻声说。

王淮礼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像是不愿她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有骗你,月蘅。程家要反是真的,到时程峥也不会放过你。”

陆月蘅盯着他,忽而觉得可笑。

“那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王淮礼侧过脸。

“你若活着,程峥会查到我。”他说,“王家不能因你受牵连。”

他抬眼望向那两个牢卒。

“程峥将你关进私牢,若你死于刑讯,玉京那边自然会有人替你讨公道。一个虐杀宗室县主的罪名,足够让朝廷问罪了。”

陆月蘅脸色骤然煞白,满脸不可置信。

王淮礼叹了一口气。杀她,既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也是为了给程峥埋下一根刺。程铁山横死,程家军心不稳,程峥若背上虐杀县主的罪名,往后无论做什么,朝廷都有理由声讨,此次虽未成功杀了程峥,却也算立了功。

王淮礼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退路。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难看。”他忽然道。

陆月蘅抬头。

王淮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淡淡吩咐:“不许碰她的脸。”

牢卒低声应是。

陆月蘅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口漫开。

他甚至还在意她的容貌。

在他眼里,她仍像一件属于他的东西,哪怕要弃掉,也不许旁人把她毁得太难看。

“王淮礼……”

她想喊人,想叫程峥,想将他的名字喊得整座程府都能听见。

可王淮礼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

那帕子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是她从前最熟悉的味道。

他伸手覆住她的唇时,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别喊。”他低声说,“外头乱着,没人会来。”

陆月蘅拼命偏头,帕子仍被塞进了她口中。她的唇被布料压得发白,想出声,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三日水米不进,腿脚早已发软,根本无力挣扎,便被他按在地上。

两个牢卒取了刑杖,第一杖落下来时,她整个人猛地绷紧,疼意从背脊一路炸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想挣开,手腕却被王淮礼死死压住,指甲抓进稻草里,很快折断。

第二杖紧跟着落下。

她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下来。那双原本明媚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水意,睫毛被泪浸湿,脸色白得像要融进这片雪夜里。

王淮礼按着她,他看着她疼得发抖,看着她的身体渐渐失了挣扎的力气,也看见她每次抬眼时,眼里都还残留着一点不肯相信的执拗。

她大约直到此刻,仍不明白他为何能这样对她。

刑杖密集的落在她的脊背和臀腿,陆月蘅喉间涌上腥甜,血顺着唇角洇进帕子里。

王淮礼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他到底还是不忍。

可那点不忍只让他更快地下了决定。

他偏过头,低声道:“别让她熬太久。”

牢卒会意,手中的刑杖落得更重。

陆月蘅望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便是王淮礼的怜惜,他怕她疼,所以要她死得快些。

她想起从前,他曾在她病中守在外间,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着她。

又一杖落下,她浑身一震,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脑海里最后浮现出来的,是程峥在书房里抬头看她的样子。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是她不敢直视的恨。

程峥。

她在心里唤他。

我没有想杀你。

可这一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王淮礼将她口中的帕子取出来。

陆月蘅的脸还干净,眉眼依旧漂亮,只是眼神已经散了。

王淮礼伸手替她擦去唇边的血。

他的指腹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低声吩咐:“传出消息,嘉音县主被冤,拒不认罪,被程峥刑讯伤重而亡。”

——

“县主——”

有人在耳边急声唤她。

陆月蘅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

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却像仍压着沉沉的刑杖。那一下下钝重的疼仿佛没有随着死亡散去,脊骨、腰背、腿根都泛着麻木的痛意。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别打……”

她嗓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别打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倚春原本跪在榻边,见她骤然惊醒,连忙想伸手扶她,又怕碰到她,只能连声唤:“县主,是奴婢。您看看奴婢,已经没事了。”

知夏端着热水站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她方才在外间便听见榻上有动静,进来时,陆月蘅正闭着眼流泪,嘴里反复喊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怎么叫都醒不过来。

陆月蘅却没有立刻看她们。

她仍死死盯着帐顶。

帐幔是熟悉的淡青色,边缘绣着缠枝海棠,香炉里燃着冷梅香。那香她太熟悉了,是外祖母最喜欢的香方,清冷淡薄,不似朔州那些辛烈厚重的熏香。

可越是熟悉,她越不敢相信。

陆月蘅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莹白细嫩,指甲修得圆润,腕间还戴着白玉镯。没有被勒出的淤痕。

她怔怔地抚上自己的脸。

脸颊温热,眼角是湿的,唇边却没有血腥气。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陆月蘅便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攫住了。

“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倚春愣了愣,忙道:“这是县主的寝房呀。”

陆月蘅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倚春,落在窗边那架紫檀木屏风上。屏风上嵌着一幅春江图,是她十四岁那年,端阳长公主命人从库中挑出来的。后来她远嫁朔州,再也没见过。

知夏见她神色不对,小心把热水放在榻旁,轻声劝道:“县主,您别再伤心了。长公主殿下若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定也不安心。”

陆月蘅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慢慢转头,看向知夏。

“你说什么?”

知夏眼圈一红,慌忙跪下去:“奴婢不是有意提殿下,只是……只是县主这几日一直睡不好。昨夜又哭了整整一夜,方才梦里还一直喊疼,奴婢和倚春都怕您伤了身子。”

陆月蘅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根本不敢听懂。

“外祖母呢?”

倚春的泪一下落得更凶。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端阳长公主殿下……七日前已经薨逝了。”

七日前。

陆月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白玉镯硌在腕骨上,冰得她发疼。

不是梦。

她真的回到了外祖母去世之后。

陆月蘅忽然掀开被子,下榻时腿脚一软,险些跌下去。倚春和知夏慌忙上前扶住她,她却像没有感觉到似的,踉跄着往外走。

“县主,您要去哪里?”倚春急道。

“圣旨。”

陆月蘅抬起眼,脸色白得吓人,“赐婚的圣旨呢?”

两个丫鬟同时一怔。

昨日宫中送旨时,府里上下皆是惶然。端阳长公主才薨逝,灵堂里的白幡尚未撤尽,明黄圣旨便送进了府门,内侍宣旨,说陛下深知端阳长公主生前一直牵挂嘉音县主终身,如今特为县主与朔州节度使之子程峥赐婚,婚期定在三月后。

倚春低声道:“在外间案上。”

陆月蘅僵在原地。

她记得这个时候。

那时自己刚失了外祖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听见圣旨内容时,虽觉得仓促,却仍替琼明帝找了许多理由。

她还以为皇帝记着父亲陆文瑾当年的忠烈,和母亲萧愉病逝前的哀恸。

程家手握朔州兵权,程峥年少有为,这是一门再显赫不过的婚事。

她以为那道赐婚旨意,是对她的照拂。

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程铁山拒不奉召回京,朝廷既忌惮,又一时奈何不得。端阳长公主在世时,琼明帝尚要顾忌几分姑母的脸面。

可端阳长公主一死,长公主府失了主心骨,她也从人人敬着的县主,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无人撑腰的孤女。

她有宗室血脉,有县主封号,有足够体面的身份。

正适合被送去朔州,做一枚安抚程家、监视程家,也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所谓“顾念长公主遗愿”,不过是替那道旨意披上一层好看的皮。

前世她接旨时,满心都是不安。

可圣意难违,程家再如何粗野,到底也是显赫将门;她觉得只要安分守己,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踏进朔州那日,便已经站在了所有人的算计里。

“县主……”倚春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小心扶住她,“您若实在不愿,奴婢和知夏去求求王公子,总能替您想想法子。”

陆月蘅的身子骤然一僵。

王淮礼。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她低头看着倚春,过了很久,才慢慢道:“不必去。”

倚春愣住。

陆月蘅抬起眼,眸中残余的惊惶还未完全散去,却已多了一层倚春从未见过的冷意。

“谁都不必去求。”

外祖母已经不在了。

圣旨也已经下了。

她仍会去朔州,会嫁给程峥。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把王淮礼当作退路。

更不会再让他有机会,置她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