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嘉音县主重生记 作者:栀燃1208 更新时间:2026-07-26

出玉京的头几日,官道仍是平的。

沿途州县早得了消息,驿馆收拾得整洁,饭食、热水、换马,都不曾短缺。每到一处,地方官都要带着人来问安,言辞恭敬,唯恐哪里怠慢了这位从宫中出嫁的县主。

越往北走,景色便越不同。

玉京的春意被抛在身后,沿路的柳枝渐少,田野也不似南边那样平整。远处山势起伏,风从旷野里卷过来,带着干燥的沙砾气息,吹在车帘上,偶尔能听见细碎的沙声。

官道上来往的商队渐多。

有驮着盐砖的骡队,也有从北边运回皮货与药材的车马。再往后,便常能看见成队的巡防兵卒,身上甲胄沾着尘土,步子却很稳。

陆月蘅坐在车中,身上穿的并非嫁衣,只是一件浅绯色的常服。衣料柔软,袖口压着细细的云纹,既不失县主身份,也方便赶路。

倚春坐在一旁,见她望着车帘外出神,轻声道:“县主,要不要用些茶?孟姑姑叫人备了陈皮水,说北上风燥,您这几日又没怎么用膳,怕伤了身子。”

陆月蘅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知夏忙替她倒茶。

车中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香气很清雅。

“县主。”

孟姑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陆月蘅放下帘子:“姑姑何事?”

“前头要渡河,河面风大。县主若觉得颠簸,奴婢便叫队伍先在驿站歇一歇,等风缓些再走。”

陆月蘅静了片刻,才道:“不必为我耽搁行程。照礼程走便是。”

孟姑姑似乎有些意外。

这一路上,陆月蘅对旁的都没什么主意,唯独遇到行程之事,总不欲多作停留。孟姑姑只当她是不愿给人添麻烦,便也没有深究。

“是。”

马车继续向北。

半月后,朔州城终于出现在风沙尽头。

那日天阴得很低,远处城墙高阔,砖石被风霜磨得暗沉。城楼上旌旗猎猎,隔着很远都能听见风卷过旗面的声响。

陆月蘅掀开车帘,看见朔州城的一瞬,呼吸微微一滞。

这座城,比她记忆里更冷。

她记得程府西牢的石墙,记得最后一口气散去时,耳边似乎还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县主?”

倚春见她脸色忽然白下来,忙握住她的手。

陆月蘅回过神,轻轻摇头。

“没事。”

她的手很凉,倚春替她将披风拢紧了些。

送嫁队伍没有直接入城。

礼部拟下的礼程早有安排,一路送嫁至朔州城外十里驿站,先于驿站休整歇息,待吉时到后,再由程家派来的迎亲队伍接入城中,正式行婚仪。

驿站外,程家派来的管事已等候多时。

来人一身深色长袍,身后只跟着寥寥几名亲卫与迎亲随从。他先向礼官行礼,又隔着车帘朝陆月蘅的方向恭敬一拜。

“程府奉节度使之命,恭迎嘉音县主。驿站已备妥,请县主安心歇息。明日吉时,程府再来迎亲。”

声音洪亮,礼数也挑不出错。

陆月蘅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程家不热衷这门婚事,不会在朔州城外摆出什么热切迎亲的姿态。

她被人扶下马车,进了驿站后院。

屋里早已备好热水。

孟姑姑带着青黛、素心忙着张罗,倚春与知夏则替她解下披风和外衫。一路北上,车中再暖和,到底不比玉京。陆月蘅泡在热水里时,才觉得身上的寒意稍稍散去一些。

夜里,孟姑姑命人送来一盏安神汤。

陆月蘅没有拒绝,只喝了两口,便称一路劳乏,想早些歇下。

孟姑姑见她脸色不好,也未多留,只叮嘱倚春与知夏仔细伺候,明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梳洗。

门帘落下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知夏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县主,您别怕。明日进了程府,便好了。”

陆月蘅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许久才轻声道:“未必。”

知夏没听清:“县主说什么?”

“没什么。”陆月蘅闭上眼,“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只是这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安稳。

朔州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干冷。她梦见漫天大雪,梦见程府西牢,又梦见程铁山吐血倒下时,程峥骤然抬头看她的眼神。

陆月蘅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未亮。

倚春和知夏立刻起身,见她额上全是冷汗,忙去点灯、倒热水。

陆月蘅坐了片刻,才慢慢缓过来。

“替我梳妆吧。”她说。

“吉时快到了。”

孟姑姑带着青黛、素心领人进出,将重新熨好的嫁衣、凤冠、霞帔一一送进屋中。陆月蘅沐浴净面后,坐到铜镜前,由宫人重新上妆。

凤冠压发,珠串垂鬓,眉间点上花钿,唇脂鲜红如新绽的海棠。

她知道,过了今日,她便是程家妇。

孟姑姑站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县主,程家迎亲的人已在外头候着了。”

陆月蘅点头。

大红盖头覆下来,遮住了她眼底最后一点起伏。

“走吧。”

眼前只剩一片暗红。

陆月蘅听见外头礼乐响起。

倚春与知夏一左一右扶住她,踩着踏凳上了喜轿。

车帘落下,外头的风声、马蹄声、鼓乐声却清晰地传进来。

迎亲队伍缓缓入城。

朔州城的街道比玉京宽阔,却不似玉京那般华丽。喜轿从街上经过时,百姓远远站在两侧,低声议论着这位自宫中远嫁而来的县主。

陆月蘅坐在轿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直到喜轿停下,外头有人高唱“请新妇下轿”,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程府门前。

她被扶下轿,跨过火盆,迈过门槛。

四周人声很杂,却没有人失礼。礼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拜天地。

再拜高堂。

夫妻对拜。

到最后一道礼时,她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

隔着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绣着暗纹的红色衣摆停在眼前。

那人很高。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时带来的压迫感。

陆月蘅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俯身。

礼成后,她被送入新房。

孟姑姑、青黛、素心将她安置在喜榻上,便退到外间候着。倚春和知夏本想留下,也被孟姑姑温声劝了出去。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陆月蘅坐在榻边,盖头垂落至肩前。

她看不见四周,只能听见龙凤红烛燃烧时轻微的爆响。桌上似乎摆着合卺酒,酒香极淡,混着新房里熏过的暖香,浮在空气中。

她等了很久。

久到掌心都沁出一层冷汗。

门终于被推开。

那脚步很稳,像一柄落在实处的刀,没有半点拖沓。

陆月蘅的呼吸乱了一拍。

下一瞬,玉如意挑起盖头一角。

红绸缓缓被掀开。

烛火骤然落进眼里,陆月蘅下意识抬头。

程峥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大红喜袍,衣襟袖口都压着金线,却仍压不住那股属于边地武将的锋利与野性。

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眉骨深利,鼻梁挺直。那张脸并非玉京世家子弟的温雅精致,而是经年风沙打磨出来的凌厉俊朗。红色穿在他身上,不显喜气,反倒衬得他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陆月蘅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住。

他与她记忆里没有太大不同。

依旧是这张脸,依旧是这样的眉眼。

只是此刻的程峥,眼底没有前世最后一面时那种沉得近乎骇人的血色。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程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凤冠霞帔,满室红烛,将她那张脸映得像春日最盛时的一枝海棠。眉如远山含黛,桃花眼里还压着一点来不及藏好的惊惶,叫人心口微动。

程峥眸中掠过一瞬极淡的惊艳。

下一刻,他便收回视线,神色重新平静下来。

再美,也是玉京送来的人。

他没有忘记这桩婚事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