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到了。”
掌事嬷嬷停在一处宫苑前。
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含章馆”三字。院子不算大,陈设却极齐整,庭中种着两株晚梅,枝头已落尽了花,只余深褐色的枝桠伸向天际。
院门推开,里头已有三人候着。
为首的妇人穿深青色宫装,鬓发梳得极整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宫女,皆垂首敛目,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陆月蘅看见那三张脸,脚步便是一顿。
孟姑姑。
青黛。
素心。
前世,她刚住进含章馆时,也是这三人迎她。
孟姑姑待她极妥帖,事事周全,没叫她烦过心。青黛和素心也总是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
等到她嫁去朔州,孟姑姑、青黛、素心也随她一道进了程府。
再后来,程峥却以各种缘由,将这三人和秋绫、冬绮一并处置了。
孟姑姑被送去了城外庄子,青黛与素心被人带离程府,再没有回来。秋绫和冬绮更是不知所踪。
她那时哭得厉害。
她觉得程峥蛮横,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她曾拦着他问过,程峥却只冷着脸说,那些人不适合留在程府。
她听不懂,也不愿意听。
如今想来,程峥必是早已抓住了什么。
王淮礼送来的秋绫、冬绮,是盯着她的眼睛;孟姑姑三人,却是琼明帝借着她安**程府的探子。
“奴婢孟氏,见过县主。”
孟姑姑上前一步,领着青黛与素心行礼。
她的声音和前世并无不同,平和、稳妥,叫人听着便觉得安心。
“陛下有旨,命奴婢等人照看县主在宫中的起居。待三月后县主出嫁,奴婢也会随县主一道前往朔州。”
陆月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有劳孟姑姑。”
孟姑姑含笑起身,侧身让开路:“馆中已经收拾妥当,县主先进去歇一歇。您带来的两位姑娘,奴婢也已命人备好了住处。”
陆月蘅往里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随嫁的名册,是已定好了?”
孟姑姑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随即答道:“奴婢与青黛、素心会随县主前往朔州。按宫中规制,县主还可自带两名婢女,名册待县主定下后,交内廷登记便是。”
陆月蘅垂下眼。
前世她也有这两个名额。
她原本早早便想好了,要带倚春与知夏。可后来王淮礼说秋绫和冬绮是特意替她挑的人,懂规矩,也懂得如何替她在边地立足。她信了他,最后留了倚春和知夏在玉京,带着秋绫、冬绮去了朔州。
她以为王淮礼是在替她打算。
却不知自己亲手将真正忠于她的人留在了千里之外。
“便记倚春和知夏。”陆月蘅道。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孟姑姑自然不会为这种小事多问,只应了一声,叫人去记名。
知夏站在后头,原本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倚春却望着陆月蘅,眼眶有些红。
孟姑姑领着她们进了正屋。
屋内陈设并不奢靡,却样样周全。案上摆着新换的茶具,窗边还放着几盆新开的水仙,香气很淡。
陆月蘅坐下后,孟姑姑便命青黛奉茶。
陆月蘅端起茶盏,只浅浅抿了一口。
“县主可是觉得不合口味?”孟姑姑问。
“没有。”陆月蘅抬眼,露出一点疲惫的笑意,“只是忽然想起外祖母。”
孟姑姑神色微缓,低声劝道:“长公主殿下最疼县主,必不愿见县主这样伤神。往后三月,县主只管安心备嫁,旁的事都有奴婢们照看。”
陆月蘅听着这句话,心里却一点点冷下来。
旁的事都有她们照看。
前世她信了。
于是她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防,都交给旁人替她安排。
最后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照看,不过是另一种掌控。
“好。”她轻轻应道。
孟姑姑见她神色恹恹,便也不再多留,带着青黛和素心退了出去,只留倚春、知夏在屋里伺候。
门帘落下后,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陆月蘅望着窗外。
院中日光寂静,青黛和素心正在廊下与宫人说话,身影隔着窗纸映进来,模糊得看不清神情。
过了一会儿,陆月蘅才转过头。
“倚春,知夏。”
两人忙上前。
“往后在含章馆里,说话做事都要比从前更谨慎。”陆月蘅顿了顿
倚春神色一凛,立刻应下。
知夏也忙点头。
“还有,”陆月蘅看着她们,“若孟姑姑她们问起关于我的事,能不说便不说。实在避不过去,也只说些无关紧要的。”
倚春迟疑了一下:“县主,您是不是……不信孟姑姑她们?”
陆月蘅沉默片刻。
她想起前世,程峥把人带走时,她曾抱着他的手臂求他。那时程峥的脸色很冷,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她以为他是故意要她难堪。
如今却觉得,那个人或许早已替她挡过一次暗箭。
“不是不信。”陆月蘅轻声道,“只是人心隔着肚皮,总该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倚春与知夏对视一眼,俱低头应是。
暮色渐渐落下来。
宫里送来了婚仪册,孟姑姑亲自拿进来,放在案上。册子封面是朱红色的,写着礼部拟定的婚期与仪制。
三月后,嘉音县主自宫中发嫁,由礼官与禁军护送,前往朔州。
程家无需入京迎亲,只需按礼于朔州接驾。
前世她也曾为此难堪。
她从宫中出嫁,仪仗盛大,沿途州府接应,人人看着都说琼明帝待她恩重。可程家没有人来玉京迎她,程峥也不曾露面。
那时她觉得自己像被轻慢了。
如今她才明白,她不愿嫁去朔州。
程家也未必愿意接下一个皇帝送来的县主。
他们都没有选择。
含章馆里的日子过得很快。
起初,陆月蘅还会在夜里惊醒。宫灯透过纱帐映进来,她总要怔上片刻,才能想起自己仍在玉京,仍在宫里,而不是被关在朔州那间阴冷潮湿的西牢。
后来孟姑姑每日带着青黛、素心替她核对嫁妆、试穿礼服、学婚仪规矩,日子被一件件琐事填满,反倒没有多少空闲容她胡思乱想。
宫中替她备下的嫁衣华贵得近乎耀目。
大红织金的霞帔压着金线,裙摆上绣着成片的缠枝海棠,凤凰衔珠,自衣襟一路铺展至裙角。钗冠更是重,珠玉垂在鬓边,稍一动作便叮咚作响。
倚春替她试戴凤冠时,忍不住红了眼眶。
“县主穿这一身,真好看。”
陆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浓艳,嫁衣映得肌肤如雪。她从前最爱这样的颜色,总觉得红色衬人,穿在身上便像枝头最明艳的一簇海棠。
可如今,她只觉得这身衣裳很重。
“好看便好。”她轻声道
三个月倏忽而过。
到了出嫁这一日,天还未亮,含章馆中便已灯火通明。
孟姑姑带着青黛、素心来回查看,宫人捧着一盘盘首饰、香囊、如意锁进出不绝。外头礼乐渐起,远远传来,隔着重重宫墙,听得并不真切。
陆月蘅坐在妆台前,由青黛替她最后描上一点唇脂。
那抹红落在唇上,鲜亮得恰到好处。
孟姑姑站在一旁,细细看过她周身,才笑道:“县主今日这样出去,必是玉京最风光的新妇。”
陆月蘅也笑了笑。
“借姑姑吉言。”
孟姑姑见她神色平静,十分满意。
这三个月里,陆月蘅一直是副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模样。该学的礼一丝不苟地学,该守的规矩从不逾越,偶尔因想起端阳长公主而伤心,也只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从不给人添麻烦。
孟姑姑没再多想,只道:“时辰快到了。县主先去前殿辞驾,待礼官宣过册,便该启程了。”
陆月蘅点头。
宫门前的礼仪繁杂得近乎冗长。
琼明帝高坐上首,受了她的拜别,又赐下许多冠冕堂皇的训诫。无非是让她敬顺夫家、敦睦夫妻、不忘宗室身份,也不负天家恩典。
陆月蘅一一应下。
等礼官高声唱完礼,宫人扶着她起身,向外走去。
凤舆停在丹凤门前。
车辕以朱漆描金,四角悬着赤金铃铛,前后仪仗绵延出去,几乎看不见尽头。玉京百姓不能近前,只能隔着远处的街巷,看见那一抹极盛的红自宫门而出。
陆月蘅刚要登车,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月蘅。”
她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
从幼时宫学里替她解围,到后来朔州西牢外那一句句近乎温柔的残忍命令,她曾用一世光阴去相信,也用一条命才看清。
陆月蘅缓缓回过头。
王淮礼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得很郑重,一身绛紫色广袖长袍,玉冠束发,腰间佩着一块青白古玉。周围送嫁的人来来往往,他却像与那些热闹隔开了,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压下去的不甘,也有明知无法挽回后的克制。
孟姑姑见状,低声道:“王公子是来送县主的,陛下已准他在此说几句话。”
陆月蘅垂下眼,轻声道:“有劳姑姑。”
王淮礼走近了些。
隔着半步距离,他先看了看她身上的嫁衣,似是有许多话想说,到最后却只低声道:“今日很美。”
陆月蘅眼睫微颤。
她抬起头,勉强弯了弯唇:“淮礼哥哥来送我,我很高兴。”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些将要远行的怅然。
王淮礼的神色果然缓和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里头有几味常用的药,朔州气候苦寒,你身子弱,路上带着。”
陆月蘅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多谢淮礼哥哥。”
王淮礼看着她,沉默片刻,才似是不经意地问:“秋绫和冬绮已在旁候着了。”
陆月蘅的指尖微微收紧。
抬头时,眼中却只有茫然与一点歉意。
“怕是不能带上她们了。”
王淮礼眉心稍动。
“宫中定下的随嫁人选已经记入礼部名册。孟姑姑、青黛、素心都要随我去朔州,余下两个婢女的名额,我已报了倚春和知夏。”
陆月蘅顿了顿,像是怕他误会,又急忙解释。
“我知道秋绫和冬绮是淮礼哥哥替我精心挑的,我本不该辜负你的好意。可名册已经落了档,今日又是大婚之日,我实在不敢为两个婢女去改宫里定下的规矩。”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起来。
“我本想早些同淮礼哥哥说,只是这几日婚仪一件接着一件,竟一直没寻到机会。”
王淮礼看着她,脸上仍维持着温和的神色。
可陆月蘅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阴影。
秋绫、冬绮是他早早替她选好的人。
可他总不能在送嫁当日,为了两个婢女去质疑宫中安排。更不能叫旁人看出,他对她身边带谁去朔州格外在意。
“无妨。”王淮礼沉默片刻,终究道,“宫中规矩要紧。你能带着倚春和知夏,也好。”
他说得平静。
陆月蘅却知道,他心里必定不快。
只是他不快又如何。
这一次,他的人进不了程府。
“淮礼哥哥不怪我便好。”陆月蘅低声道。
王淮礼看着她。
她今日一身嫁衣,明艳得近乎灼人。凤冠垂珠遮住了她半张侧脸,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像是强忍着不舍。
她要去朔州了,去程峥身边。
哪怕那桩婚事是皇帝强加给他们的,哪怕程家未必真心接纳她,她也终究要成为旁人的妻子。
王淮礼压下心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伸手替她理了理霞帔边缘一颗微微歪斜的珠子。
动作仍旧温柔。
陆月蘅的背脊却瞬间绷紧。
她闻到了他袖口熟悉的沉水香。
她几乎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只是抬起眼望着他,眼泪恰好落下来。
“淮礼哥哥。”
她这一声唤得很轻,像有千言万语都压在里面。
王淮礼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不甘竟忽然散去一些。
至少她还是舍不得他的。
至少她去了朔州,也没有真的将他放下。
“别怕。”他低声道,“到了朔州,若受了委屈,便写信来告诉我。”
陆月蘅点头,眼泪越落越多。
“好。”
她心里却厌恶得几乎想将他碰过的霞帔立刻扯下来。
可她不能。
王淮礼如今仍以为她离不开自己。她越是不舍,他越安心;他越安心,便越不会起疑,也不会另生事端。
她必须让他觉得,自己仍在他的掌控里。
哪怕只是表面。
礼官在不远处高声提醒:“吉时已至,请县主登舆。”
王淮礼缓缓收回手。
他退开半步,朝她拱手。
“月蘅,一路珍重。”
陆月蘅看着他,眼中含泪,也朝他福了一礼。
“淮礼哥哥保重。”
宫人扶着她上了凤舆。
车帘落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王淮礼仍站在原地的身影。
仪仗缓缓前行,金**响起,送嫁队伍出了丹凤门。
王淮礼站在长街尽头,望着那抹鲜红一点点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也没有动。
而凤舆之中,陆月蘅缓缓擦去眼角的泪。
倚春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问:“县主,您是不是很难过?”
陆月蘅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宫墙,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