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院里,裴怀厌昏睡了一整夜。
那一夜雪下得极大。
姜府前院灯火暖融,主院里银炭烧得静,李兰因病中浅眠,偶尔咳两声,便有丫鬟轻手轻脚递上温水。
廊下灯笼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像一盏盏困在寒夜里的小月亮。
可西偏院不同。
这里旧得像被姜府遗忘了许多年。
墙角生着枯草,院中石阶裂开了缝,檐下冰凌垂得长长短短。屋里临时生起的炭盆不够旺,火星子偶尔轻轻一爆,便又很快暗下去。
裴怀厌就躺在这样的屋子里。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春桃和吴伯擦去大半,伤口也草草敷了药,可高热仍旧不退。
少年烧得脸颊通红,唇色却白得骇人。明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睡着时却还紧紧攥着姜昭昭那件小斗篷。
春桃守了半夜,吓得一夜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跑去找姜昭昭,脸色白得像外头的雪。
“姑娘,他醒了!”
姜昭昭正坐在李兰因榻边,捧着一碗温水,小口小口喂李兰因喝。
听见这话,她手指一顿。
李兰因低头看她:“谁醒了?”
姜昭昭心头一跳。
春桃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扑通跪下,磕磕巴巴道:“是……是偏院里昨日冻坏的一只小狗。”
姜昭昭:“……”
李兰因怔了怔:“小狗?”
姜昭昭立刻仰起脸,眼睛圆圆的,软声道:“昭昭昨日在路边看见一只快冻死的小狗,就让春桃带回来了。”
她说完,似乎怕李兰因责怪,又立刻缩了缩脖子。
“娘亲别生气,昭昭没有乱碰,它好可怜的。”
李兰因哪里舍得怪她。
她这几日只当女儿被噩梦吓坏了,又见姜昭昭时时黏着她,心里又疼又软,听见她救了只小狗,反倒觉得这才像从前那个心软的昭昭。
“你呀,自己手都伤成这样,还惦记小狗。”
姜昭昭把温水放下,钻进李兰因怀里蹭了蹭。
“它不咬人了,昭昭就去看看,好不好?”
春桃跪在地上,脑袋垂得更低。
那哪里是不咬人?
昨夜差点把姑娘的手都咬穿了。
李兰因无奈:“让春桃跟着,别冻着,也别碰伤处。”
姜昭昭立刻点头。
“昭昭知道。”
她出了主院,才把那口气轻轻吐出来。
春桃跟在身后,拍着胸口小声道:“姑娘吓死奴婢了,若是夫人知道偏院里藏的是个人……”
姜昭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小声些。”
春桃连忙捂住嘴。
姜昭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被裴怀厌咬伤的地方还裹着纱布,隐隐作痛。
她也害怕。
八岁的小姑娘,偷偷藏下一个来历不明、满身是血的少年,还要瞒着母亲,瞒着李柔娘,瞒着沈明姝。
若是被发现,后果她根本承担不起。
寒风从廊下吹过,掀起姜昭昭身上雪白的小斗篷。她裹紧衣襟,往西偏院去。
越走越偏,四下越静。
等到了西偏院门口,春桃才压低声音道:“姑娘,他醒了以后,谁也不理。”
“奴婢给他送药,他不喝。送粥,他也不吃。吴伯找了件旧衣裳给他,他倒是收了,可奴婢方才进去时,看见他把剪刀藏在枕头底下。”
说到这里,春桃脸都白了。
“姑娘,奴婢瞧他不像好人。”
姜昭昭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向那扇半旧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屋里没有声息。
可姜昭昭知道,裴怀厌醒着。
那样的人,就算烧得半死,也绝不会把命交给旁人。
春桃又小声道:“小厨房的翠儿去送热水,被他看了一眼,出来就哭了,说那人眼睛黑漆漆的,像小鬼。”
小鬼。
姜昭昭忽然想笑。
前世,京中许多人背地里也这样叫裴怀厌。
说他像从阴沟里爬出来的鬼。
没有亲族,没有师门,没有靠山,却偏能一步一步往上爬,咬住谁,谁便要脱一层皮。
可那些人不知道,这只“小鬼”也曾在雪夜里差点冻死。
“他不是小鬼。”
春桃不解:“那是什么?”
姜昭昭想了想。
“是小狗。”
春桃:“……”
哪有这样咬人的小狗?
姜昭昭又道:“会咬人的小狗。”
春桃更怕了。
“姑娘……”
姜昭昭没有理她,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比外头暖一些,却仍旧冷清。
炭盆里的火烧得半明半暗,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榻上的少年已经坐起来了。
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旧袍,衣裳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瘦削肩骨上。额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
黑,冷,沉。
像冻在深井里的刀。
他看见姜昭昭进来,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可姜昭昭却一眼看见,他的右手藏在枕下。
那里应当压着春桃说的那把剪刀。
春桃吓得躲在姜昭昭身后,声音颤颤的:“你……你别乱来啊,我们姑娘救了你!”
裴怀厌没有看春桃。
他只看着姜昭昭。
姜昭昭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才八岁。
身体本能地怕这样的眼神。
姜昭昭走到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醒了?”
裴怀厌不说话。
姜昭昭看着他干裂的唇,又看了看案上原封未动的药和粥。
“为什么不吃?”
裴怀厌仍旧不说话。
春桃忍不住道:“姑娘,他就是不识好人心。药是热的,粥也是热的,衣裳也是咱们好心找来的,他什么都不要,还藏剪刀。”
裴怀厌终于抬了抬眼。
只一眼,春桃便吓得住了口。
姜昭昭慢慢转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委屈地低下头。
姜昭昭轻声道:“你先出去。”
春桃一惊:“姑娘!”
“出去。”
姜昭昭的声音还是软的,却很认真。
春桃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姑娘,他会咬人的。”
姜昭昭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已经咬过了。”
春桃:“……”
“出去吧。”姜昭昭说,“你在这里,他不会说话。”
春桃还想再劝,可见姜昭昭坚持,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姜昭昭和裴怀厌。
风雪拍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昭昭站了一会儿,见裴怀厌还是不动,便自己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到榻前不远处。
她个子小,搬得有些吃力,小杌子在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裴怀厌看着她。
姜昭昭把两只受伤的手都摆在膝上。
她有点疼,眉头皱了皱,却还是忍住了。
“药是治伤的,不是毒药。”
裴怀厌眼神很冷。
姜昭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这碗不是。”
少年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姜昭昭立刻知道,他听懂了。
他不是普通孩子。
他现在也不过十来岁,可已经被世道逼得知道,别人端来的东西不能轻易入口。
姜昭昭忽然觉得,自己和他有一点像。
前世她死过之后,也终于明白,别人端来的药,未必是药。
也可能是命。
“你不喝药,伤会烂。”姜昭昭说,“伤烂了,你会死。”
裴怀厌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面。
“死了便死了。”
姜昭昭怔了怔。
屋里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坐在和亲红帐里时,她也这样想过。
死了便死了。
反正活着也不过是被人推去受辱。
可那是前世的她。
这一世,她不要死。
她也不许裴怀厌死。
因为裴怀厌这条命,她是从沈明姝手里抢来的。
抢来的东西,就该好好握住。
姜昭昭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能死。”
裴怀厌冷冷看她。
姜昭昭一字一句道:“我好不容易把你捡回来,你死了,我不是白忙了吗?”
裴怀厌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
“你救我,是怕白忙?”
姜昭昭点头。
“嗯。”
她答得太坦荡,反倒叫裴怀厌沉默了一瞬。
他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救人不说慈悲,不说善心,不说什么菩萨有灵。
只说不想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