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进来的人披着一件浅灰狐裘,眉眼温柔,鬓边簪着一支素银钗。她看起来仍是那副慈悲模样,像世间所有苦楚到了她面前,都会被她含泪接住。
是李柔娘。
她身后跟着沈明姝。
沈明姝穿一身月白斗篷,脸色苍白,眼尾微红。
她生得确实美,像雨后初霁的月亮,清淡、柔弱,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姜昭昭怔怔看着她们。
她们怎么会来得这样快?
边关风雪这样大,从京城到此千里迢迢,她们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像早就知道,她会死。
李柔娘走到尸身前,低头看了许久,轻轻叹息。
“到底是兰因的女儿,性子烈。”
沈明姝站在一旁,声音很轻。
“妹妹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姜昭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向沈明姝。
沈明姝望着她的尸体,眼里没有悲伤,没有震惊,没有一丝一毫姐妹情深。
只有一种终于落定的平静。
像悬在头顶多年的刀,终于砍在了别人身上。
李柔娘笑了一声。
“她若不死,难道真让你去嫁那个老东西?”
沈明姝垂眸:“可原本……北狄求的就是我。”
“那又如何?”
李柔娘的声音仍旧温柔,温柔得叫人骨头发冷。
“画像可以换,生辰可以改,命书也可以重写。她是姜家嫡女,身份比你更合适。再说了,她那张脸也不差,阿史那烈不会不满意。”
画像。
生辰。
命书。
姜昭昭的魂魄僵在原地。
原来不是弄错。
原来不是阴差阳错!
是她们亲手把她推过去的。
沈明姝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那边……”
这个“父亲”,她叫得极自然。
自然得像姜伯谦本就是她的父亲。
可姜伯谦明明是姜昭昭的父亲。
是那个曾把她抱在膝上,教她写自己名字的人。是那个曾笑着说“我家昭昭最讨喜”的人。
李柔娘淡淡道:“姜伯谦知道有蹊跷。”
姜昭昭的魂魄猛地一震。
李柔娘继续说:“但他更知道,送你去,姜家未必得利。送姜昭昭去,姜家既能保住嫡女体面,又能换来朝廷封赏。他那样爱惜名声的人,怎么会追究到底?”
沈明姝轻轻笑了。
“姨父果然还是疼姜家的。”
不是疼她。
不是疼姜昭昭。
是疼姜家。
姜昭昭忽然想起离京那日,姜伯谦避开她目光的模样。
她当时还以为父亲是心痛,是不忍,是有苦衷。
原来不是。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她可以被舍弃。
原来一个人被疼过,也不代表不会被丢掉。
他们给她糖,是因为糖便宜。
可要拿命换沈明姝时,他们一个比一个舍得。
李柔娘伸手替沈明姝拢了拢斗篷,声音放柔。
“明姝,你记住,世上人人都说命,可命是可以改的。”
“她生来有母亲,有嫁妆,有嫡女身份,凭什么样样都占着?”
“你比她聪慧,比她懂事,比她更配做姜家的明珠。”
沈明姝眼睫微颤:“可是母亲……”
她顿了顿,轻声问:“李兰因当年,真的没有察觉吗?”
姜昭昭猛地抬头。
李兰因,她娘亲的名字。
李柔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察觉又如何?”
她缓缓道:“她身子弱,心又软。总以为我是她亲妹妹,不会害她。”
姜昭昭脑中嗡的一声。
不会害她。
李柔娘低头看着姜昭昭的尸体,像在看一件终于处理干净的旧物。
“你娘也是傻。她喝了我十年的药,还拉着我的手说,柔娘,辛苦你了。”
十年。
母亲那一碗又一碗苦药,竟不是救命药。
是催命符。
姜昭昭记得母亲每次喝药时都会皱眉,可见她心疼,又会笑着哄她:“昭昭不怕,药虽苦,喝了便好了。”
骗人。
都是骗人的。
那药喝了不会好。
只会让她一日比一日瘦,一年比一年弱,直到再也醒不过来。
姜昭昭死死盯着李柔娘。
她扑上去,想撕开这个女人的皮,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也恨不得掐住沈明姝的脖子,问问她——
你们母女到底有没有心?
你们寄居姜府,吃我娘的,用我娘的,踩着我娘的骨血往上爬,最后还要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可她只是魂魄。
她碰不到她们。
连恨都落不到实处。
沈明姝忽然道:“裴怀厌那里,可会生疑?”
姜昭昭怔住。
裴怀厌。
这个名字她知道。
后来京中人人提起他,都要压低声音。
他从一个身份卑贱、来历不明的少年,一路爬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那人阴鸷狠辣,手段毒得很,曾一夜之间翻出三家旧案,把满朝文武吓得噤若寒蝉。
前世,裴怀厌与姜昭昭没有什么交集。
她只知道,沈明姝要谁倒霉,裴怀厌便能让那人再无翻身之日。
李柔娘听见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条恶犬。”
“当年雪夜,你救他一命,他便认了你。可恶犬终究是恶犬,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你做过什么,未必不会反咬。”
沈明姝轻声道:“他不会。”
“你倒信他。”
沈明姝笑了笑,她望着姜昭昭的尸身,字字冰冷。
“他这样的人,一生只会记得第一口热粥,第一件披风,第一次有人从雪地里把他捡起来。”
“我给过他命,他就该还我一生。”
李柔娘又看了一眼姜昭昭的尸身,语气淡淡。
“走吧。她死了,倒省事。朝廷那边自会说她为国尽节,姜家得名,你也干净。”
沈明姝点头。
临出门前,她忽然回头,望着姜昭昭青白的脸。
“妹妹,别怪我。”
姜昭昭盯着她。沈明姝眼尾还是红的,声音还是软的。
“你从小什么都有。”
“这一次,让我一回,又怎么了?”
门被关上。
风雪扑进来,又被隔绝在外。
姜昭昭站在尸体旁,风雪越来越大。
偏屋阴冷,尸身青白。
可姜昭昭的魂魄站在无边寒夜里,恨意却像野火,从早已死去的胸腔里烧起来。
若有来生。
老天,若真有来生!
她一定不让。
一回也不让!
……
姜昭昭再睁眼时,先闻见了一股药味。
苦的。
涩的。
带着一点熟悉到让她骨头发寒的冷香。
她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子。
不是边关驿馆的破屋,不是和亲红帐。
是姜府主院里,那顶绣着玉兰花的素色床帐。
耳边有人低低咳嗽,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姜昭昭混沌的神魂。
她猛地转过头。
床榻边,李兰因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眉眼温柔,正低头看她。
“昭昭醒了?”
姜昭昭呆呆看着她。
娘亲。
活着的娘亲。
不是灵前冷冰冰的牌位,不是梦里越来越远的影子,是会咳嗽,会眨眼,会伸手摸她额头的娘亲。
姜昭昭眼眶一下红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抱住李兰因的腰。
“娘亲……”
李兰因被她撞得轻咳两声,却还是笑着抱住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姜昭昭把脸埋在她怀里,浑身都在抖。
她想哭。
想大喊。
可她忽然看见了自己的手。
短短小小的手。
手背圆润,指尖还带着孩童的软。
八岁。
她回到了八岁。
这时,母亲还活着。
李柔娘还没有彻底夺走姜家的主院。
沈明姝还没有成为人人仰望的京中白月光。
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昭昭醒了?”
姜昭昭浑身一僵,她慢慢抬头。
珠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李柔娘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她穿着藕荷色衣裙,眉目柔婉,唇边含笑。一如前世无数次站在母亲榻前的模样。
那碗药热气袅袅,苦香扑面。
李柔娘走到榻边,柔声道:“姐姐,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