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重生后我抢了假白月光的阴湿恶犬 作者:乐天幼文 更新时间:2026-06-01

边关驿馆外,风卷黄沙。

天地苍茫得像一张旧到发脆的兽皮,远处雪山沉默,近处长街肃杀。

北狄人的狼旗插满了驿馆前的空地,黑底银狼,迎风猎猎,旗尾扫过灰白天光时。

胡鼓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咚。

咚。

咚。

沉得像丧钟。

姜昭昭坐在红帐之中,身上穿着大胤送亲使连夜赶制出的和亲嫁衣。

嫁衣极重。

金线绣着缠枝牡丹,裙摆铺了一地,红得像一摊凝不住的鲜血。她腕上套着赤金镯,发间插着九支金钗,唇脂艳,眉心贴着花钿。

满身富贵,满身喜庆。

可这不是嫁衣。

这是祭服。

她今年十六。

而帐外来迎她的北狄老汗王阿史那烈,已经六十有七。

那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披着狐裘,须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风雪卷过他的肩头。

他的眼睛浑浊、贪婪、毫不遮掩。

隔着重重人影,隔着一道红帐帘,仍能叫姜昭昭觉得自己像被剥去了衣裳,摆在了屠案上。

他身后站着一排北狄王子。

最小的那个,看着也比姜昭昭年长。

送亲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县主,该准备了。”

县主。

姜昭昭垂眼,看着自己腕上的赤金镯子,忽然觉得好笑。

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京中姜家的嫡女。

姜家的小娇娇。

人人都说她生得讨喜,嘴甜,爱笑,像春日枝头一朵刚开的花。

姜行舟会给她买糖。

周晏礼会替她捡风筝。

陆惊寒会把赢来的小木剑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地说:“拿着,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崔玉衡曾在姜家小宴上笑说:“昭昭姑娘一笑,倒像春日来了。”

陈景安见了她,也会低头温声唤一句:“昭昭姑娘。”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被世人疼爱着长大的。

她以为父亲疼她。

以为姨母怜她。

以为表姐沈明姝爱她。

可后来呢?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疼爱薄得像细纸。

风一吹,便碎了。

三个月后,她成了大胤亲封的和宁县主,被送到边关,远嫁北狄,安抚那个能做她祖父的老汗王。

“嬷嬷。”

姜昭昭忽然开口。

“沈明姝呢?”

嬷嬷手一顿。

帐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她的脸色却白了白。

姜昭昭抬眼看她:“她是不是还在京城?”

嬷嬷不敢看她,低声道:“县主,事已至此,您便别再问了。女子这一生,原就是要为家族、为父兄、为国朝走一遭的。”

为家族,为父兄,为国朝。

真好听。

好听到几乎能把她这一身红嫁衣,洗成烈女碑上的清白。

可她知道,这桩和亲原本不是她的。

北狄使臣入京时,老汗王求娶的是“京中明月”沈明姝。

沈明姝是她的表姐,是姨母李柔娘的女儿。

她寄居姜家多年,温柔、懂事、知礼。她总是穿素净的衣裳,说话轻轻的,眼睛一红,便能叫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她委屈。

她从不伸手抢东西。

她只需要低一低头。

然后所有人都会转过来劝姜昭昭。

昭昭,你让让明姝。

昭昭,明姝寄人篱下,已经很可怜了。

昭昭,你生来什么都有,何必同她争?

小时候姜昭昭听多了,便也信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有娘亲,有嫡女身份,有姜家的宠爱,所以让一让,也不亏。

嬷嬷见她不说话,又劝:“县主,您若肯放宽心,到了北狄也是王妃。汗王虽年长些,可他看重您,日后自然不会亏待您。”

姜昭昭望向帐外。

阿史那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没有半分迎娶新妇的郑重,只有掂量货物的满意。

姜昭昭胃里一阵翻涌。

她忽然想起离京那日。

姜伯谦站在姜府门前,满脸沉痛,却始终没有伸手留她。

他说:“昭昭,父亲也是没有办法。”

他说:“你是姜家嫡女,理应担起姜家的荣辱。”

他说:“你表姐身子弱,经不起北地风霜。你向来比她坚韧些。”

坚韧。

多可笑的两个字。

原来她不哭不闹,便活该被刀割。

原来她还能站着,便活该被人推去死。

原来沈明姝一皱眉,便是全天下都该让路的苦衷。

而她姜昭昭疼不疼、怕不怕、恨不恨,没人问。

姜昭昭低头,指尖抚过嫁衣上的金线。一针一针,扎得指腹微疼。

“嬷嬷。”她忽然问,“我娘若还活着,会让我去吗?”

嬷嬷哽住。

帐中安静下来。

只有外头的胡鼓声,一下一下,像砸在人的骨头上。

许久,嬷嬷才叹了一声:“夫人已经去了。县主,人死不能复生。”

姜昭昭眼睫一颤。

李兰因。

她的母亲。

姜家真正的主母。

她病了很多年,常年卧在榻上,身上总有淡淡的药香。小时候姜昭昭最爱钻进她怀里,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唤:“昭昭,慢些跑,别摔着。”

后来母亲越来越瘦,越来越困,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昭昭那时年纪小,只知道守在床边,看母亲一碗一碗地喝药。

那药苦得厉害。

她每次闻见都要皱鼻子。

李兰因却总会笑着摸她的头,说:“昭昭不怕,药虽苦,喝了便好了。”

可母亲没有好。

她只是越来越瘦,越来越冷,最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有人都说,李兰因是病死的。

姨母李柔娘哭得几乎昏厥,握着姜昭昭的手说:“昭昭,往后姨母疼你。”

沈明姝也红着眼抱她:“妹妹,你还有我。”

那时姜昭昭信姨母是真心疼她。

信表姐是真心爱她。

信父亲只是太伤心,才日渐沉默。

她以为这世上纵然有人离开,也总会有人留下护她。

直到如今,她穿着这身红嫁衣,坐在边关驿馆里,等一个比她祖父还老的男人来掀她的盖头。

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们人人都说疼她……可真到要死人时,死的却是她。

姜昭昭闭了闭眼。

帐外胡鼓更急。

送亲使在催。

“县主,该上车了。”

姜昭昭没有动。

她忽然抬手,把发间的金钗一支一支取下来。

金钗落在妆奁里,叮当作响。

嬷嬷惊道:“县主,您这是做什么?!”

姜昭昭看着铜镜。镜中的少女妆容极盛,眉心贴着金箔花钿,唇色红得像血。

可那双眼睛却空空的,像一盏已经烧尽油的灯。

“我不嫁。”

嬷嬷脸色大变,扑通跪下:“县主慎言!外头都是北狄人,您若此时反悔,大胤与北狄必生战事,姜家也要受牵连!”

又是姜家。

好像她活着,是为了姜家。

她死,也该为了姜家。

姜昭昭慢慢笑了。

“那便让他们受牵连吧。”

嬷嬷怔住。

这是姜昭昭这一路上,说过最任性,也最痛快的一句话。

那一夜,边关风雪忽至。

塞外的雪不像京城。

京城的雪是软的,落在梅枝上,像小姑娘鬓边簪的绒花。

边关的雪却带着刀子,扑在帐面,割得天地呜咽。

帐中,红烛烧到半截。

烛泪一行一行淌下来,像谁哭干了鲜血。

姜昭昭抬头,看着帐中垂下的那匹红绫。

那本是和亲嫁仪里用来系同心结的。大胤送她红绫,是要她与北狄老汗王百年好合。

姜昭昭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讽刺。

他们要她嫁。

要她忍。

要她成全姜家,成全沈明姝,成全朝堂上一群男人的议和。

可她偏不!

他们能把她送到这里,却不能逼她低头活着受辱。

她踩上矮凳时,外头的胡鼓还在响。

一声一声,像催命。

她想,娘亲,昭昭怕疼。

红绫垂下,帐中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她仿佛又闻见了母亲房里的药香。

温柔,苦涩,像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姜昭昭死在和亲前夜。

外头北狄人还在饮酒作乐。

送亲使睡梦中还想着明日如何向老汗王讨一份赏赐。

姜家远在千里之外,依旧灯火安宁。

可她的魂魄却没有散去。

她站在红帐里,看见自己的尸身被人慌忙放下,看见嬷嬷吓得跌坐在地,看见送亲使脸色惨白,连夜派人往京中递信。

后来,她的尸身被草草停在偏屋。

那地方阴冷,窗纸破了一个洞,雪粒子从洞里飘进来,落在她青白的脸上。

姜昭昭站在自己的尸体旁,忽然觉得荒唐。

活着时她被人推着走。死了,竟也没人好好替她盖一盖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