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朝我这个方向,是朝另一边。
我慢慢从墙边探出头去。
他背对着我,朝仓库后面的树林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的人。
我突然想跑,我受不了了。
我转身,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落叶太厚了,踩上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无比清晰。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开始跑,跑向那条土路,跑向我的车。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的。树枝刮过我的脸,我顾不上疼。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我跑出土路的时候,看见了我的车。
我瞳孔骤缩——
他就站在我的车旁边。
靠着车门,双臂交叉在胸前,像等了我很久一样。
我整个人僵住了。
距离大概五十米。我能看见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微微翘起的嘴角,眯起来的眼睛,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的衣服上有灰,袖口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
他什么时候到我前面的?
我明明看见他往仓库后面走了。那条路是一条死路,尽头是山壁。除非他长了翅膀,除非他会穿墙——除非他根本不是……
我的腿软了。
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地上瘫。我用手撑住了地面,腐叶的气息冲进鼻腔,我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开始朝我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现在是朝我来的。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泥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冷冷的,像深秋的第一场霜。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是冰的。
“老婆,”他说,声音和在家里一模一样,温柔的,轻软的,“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惊讶。就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来,就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蹙眉,用拇指擦了擦我脸上的灰,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看看你,”他说,“脸都被划花了。”
我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他偏了偏头,凑近了一点,像是在努力听清我说什么。
“别……碰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他的胸膛是暖的,心跳是稳的,一下,一下,和我乱七八糟的心跳形成一种残忍的对比。
“在怕什么?”他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怕我?”
我没说话。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傻瓜,”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婴儿。
他松开我,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按在我的眼角,那里有眼泪在往外涌。他看着那些眼泪,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心疼,不是着急,是那种我在仓库裂缝里看到的表情。
“你该怕的,”他说,一字一顿,“应该是——”
他把脸凑过来,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深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你该怎么办。”
风吹得松林呜呜地响,像冤魂的嚎哭。那些人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直起身,把手伸给我。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
真该死。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无视大脑的恐惧警告,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握紧。
很紧。
天慢慢暗下来,周遭环境更加让我汗毛倒竖。
他牵着我,朝仓库走去。
他牵着我走回仓库的时候,我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我的指节几乎要被捏碎。
我不敢吭声。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沉。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阴,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我的眼睛还没适应仓库里的黑暗,他已经松开了我的手。
“别动。”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右边去了,然后是啪的一声,一盏灯亮了。不是日光灯,是一盏老旧的白炽灯,挂在梁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那个被黑布盖住的立方体就在房间中央,比我从墙缝里看到的更大,更沉默。我知道他刚才掀开过。我知道他那时就站在那里,用那种表情看着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打磨过一样。
“仓库,”他说,站在灯泡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考察的一处仓库。”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又挂上那个熟悉的笑。温和的,体贴的,无懈可击的。
“公司在云南的业务需要仓储,我来看看条件。”
他说得很流畅,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你是老板,”我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很小,“为什么要亲自来?”
还是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累了,”他说,朝我走过来,大手不容置疑牵起我的,“先回酒店。”
他没有再提仓库的事。
酒店在大理古城边上,说是酒店,其实是独栋民宿。他包下了一整栋。
他进门之后把窗帘拉上了。一丝缝隙都没有。卧室里可能会有摄像头的地方,他都用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黑色卡纸封住了,包括窗户。动作很熟练。
他开始检查我的伤口,发现不严重,只是有些破皮渗血,给我消好毒后,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他去了浴室,洗了个澡。他出来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去洗澡,”他说,“水温调热一点。”
……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我洗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仓库,那块黑布下的东西,还有他站在黑布前面的背影。
我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
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本来是温暖的色调,但在这个被黑色卡纸封住所有窗户、到处都是黑色补丁的房间里,那点光显得很无力。
我走近,看到他的腿上放着一样东西。
黑色的,细细的,卷成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