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潮湿本愿 作者:岄極 更新时间:2026-05-07

他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握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克制。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拼命控制自己不要脚滑往下掉。

“有时候我会做梦,”他说,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抚上我的脸颊,“梦见你还在高中,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你在低头写字。我想走过去,但我走不过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的,”他说,“真的你在我怀里。”

“那只是我的怯弱,我的卑劣,我的遗憾,那不是真的你。”

他忽然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按在我嘴角,轻轻往上推,推出一个笑的形状。

“你知道吗,”他看着我,“看到你笑的时候,我的全世界都亮了。”

他凑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虹膜里自己的倒影——很小的一个,被裹在深棕色的瞳孔里,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所以谁让你哭,”他说,嘴唇擦过我的嘴唇,“谁就得消失,不管用什么方法。”

这句话说完,他又吻了我。

和那会儿的不同,这个吻是慢的,是沉的,像沙子渗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

他的手从我的脸滑到后脑勺,手指**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后颈,微微用力,把我按向他。

不是索取,是确认。

确认我在这里,确认我是他的,确认这个世界上所有让他等了太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他放开我的时候,呼吸有一点乱。

“粥有些凉了,”他说,语气带着轻颤,伸手把碗端起来,“我去热一下。”

他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老婆。”

“嗯?”

“以后不管我在哪,”他笑了笑,“都要想我。”

“只能想我。”

厨房里传来炉灶启动的声音,他继续哼着歌,声音很低,很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那里,是他刚才亲过的地方。

我用另一只手摩挲着那个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绪好像没有那么恐惧了。

我甚至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

和他昨晚在黑暗里的那声,很像。

……

他最近不太对劲,偶尔听到他打电话,似乎他要出远门。

我早有准备,但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定位器缝进他最常穿的大衣里衬,痕迹很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仔细查看是发现不了的。

那枚定位器很小,指甲盖大小,我在网上买的。卖家说这是军用的,信号强,待机久,连接距离超级远。我提前估摸着日子,把他其他大衣送去干洗,他一定会穿那件大衣。

他出差的前一晚,我主动抱住他。

“早点回来,”我说,声音埋在他胸口,“我会想你的。”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

“很快,”他说,“处理完就回来。”

他没说处理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吻了吻我的发顶,说:“睡吧。”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变得绵长。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家了。我摸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一个红点静静亮在地图上,还在本市。

下午四点,红点开始移动,方向西南。

云南。

我请了三天假,买了最早一班飞昆明的机票。飞机落地的时候,定位显示他在大理,具体地址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小镇。到了目的地城市,我租了一辆车,开了四个小时,越走越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

导航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失去了信号。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手机上那个红点。它就在前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静止不动。周围没有任何地名标注,只有一片灰绿色的空白。

我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风穿过树林,发出很长很低的呜咽,一阵一阵的。

这里路是泥巴路,被落叶盖住了大半,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走得不快,大概四十多分钟,终于看见了一栋房子。

说是房子,更像是一个废弃的仓库。灰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锈迹斑斑。

就在这里面。

我站在二十米外的一棵松树后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风灌进喉咙里,又干又冷,我想咳嗽,拼命忍住了。

那扇铁门忽然开了。

他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家里那件。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讲电话,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查清楚了……对,就是那个……不用留……”

他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几乎没见过他抽烟。结婚三年,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抽过。但此刻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拇指抵着下巴,吐烟的时候微微仰头,喉结上下滚动。

烟雾散在风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见过。在他说“我亲自教他该怎么演好一个死人”的时候,在他说“处理起来很没面子”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里的光是冷的。

他把烟掐灭,然后转身回了仓库,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蹲在树后面,腿在发抖。

我应该走。我应该现在就转身,跑回车里去,开回市区,坐飞机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没有。

恐惧把我钉在了原地。我想看。我想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我绕到了仓库后面。

墙上有裂缝,大概两指宽,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我凑上去,一只眼睛贴在裂缝上。

里面是空的。

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家具,没有设备,没有任何应该出现在一个废弃仓库里的东西。只有一个巨大的、被黑布盖住的立方体,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

他站在那个立方体前面,背对着我。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久到我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我的腿从发抖变成麻木。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伸出手,掀开了那块黑布的一角。

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但我看见了他的表情。

他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满足?怀念?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快了,”他说,“很快就结束了。”

他盖上黑布,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猛地缩回来,后背撞在墙上。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停了一拍。我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东西忽然空了,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然后才开始疯狂地跳,跳得我眼前发黑。

我屏住呼吸,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在我脸上,好冷。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敲鼓。

铁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