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香氛,洗衣液,都是我专研专供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按照我的味道配比的。”
我坐在洗手台上,凉意从身下漫上来。他的手掌扶着我,滚烫的。
两种温度在我身体里交汇,像冰水倒进沸水里,分不清是谁在吞噬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有水光,有那种我看了三年以为叫“温柔”的东西。
但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温柔。
那是一只野兽,把獠牙藏在了笑容里。
“饿不饿?”他问,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我去做早餐。”
他把我从洗手台上抱下来,手指在我腰间轻轻捏了一下。
“下次别起这么早,”他说,“周末,多休息会儿。”
他转身走向厨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听起来闲适又慵懒。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他刚才说,每天晚上我睡着之后,他都会看着我。
他看什么呢。牙膏,什么时候挤好的?
他每天,不用睡觉吗?
我似乎对他的周到一无所知。
过去三年,我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日常小事,毫无异常。
我回到卧室,看见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短信页面。
对方的备注名是“4”。
最新内容是:“哥,查到了。那个演员现在在云南,要处理吗?”
我刚想仔细看前面到底说了什么,手机就暗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林枫晔在哼歌,调子很轻,是我喜欢的那个歌手的经典作品,《晴天》。
“老婆,”他喊我,“粥里加皮蛋还是加瘦肉?”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砖上。
“瘦肉。”我说。
“好。”
他的声音高高兴兴的,像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好像为我做任何事他都甘之若饴,乐此不疲。
我慢慢走回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嘴唇有一点肿,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我发现,我在笑。
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像他藏在温柔里的东西一样。
粥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料理好的瘦肉均匀地拌在粥里,每一勺舀起来都是刚刚好的分量。
我坐在餐桌前,看他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我吃,自己却一口未动。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垂上停了一秒,“刘海长了,该剪了。”
我头也不抬就说好。
听我答应,他又笑了,我抬起头,那种笑我见过无数次,嘴角翘起,眉眼弯弯,温柔得像四月的风。
以前我只觉得他这是宠溺,但现在我看懂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深水里的鱼,偶尔上浮,银光一闪,又沉下去了。
我低头喝粥,他在对面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从手指滑到手臂……
他不是在看,他是在……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之前理不清的思绪再次上浮。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他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此刻很亮,像海边的浅滩,看起来清澈无比,但我不知道水底下到底有多深。
“在想你。”我下意识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眼角弯起来,露出一截犬齿。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闷在我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想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胸腔里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像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身下的凳子。
“你知不知道,”他说,嘴唇贴着我的发旋,“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他声音发颤,似是快要渴死的鱼突然回到了大海,那一瞬间的解放让他爽到了极点。
我想说,我们结婚三年,我每天会想,只是我以为他懂,不怎么会直白说出来。我不太擅长说情话。
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在想你”这三个字。
他说的是——我下意识的反应,没有任何害怕、试探、被迫,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林枫晔把凳子和我一起转过来面对他,他的嘴唇从我的发顶吻到额头,从额头吻到眉心,在眉心停了一下,像是要我深深记住他的温度和触感。
然后到鼻尖,到嘴角,最后停在嘴唇,呼吸和我交缠在一起。
“你今天的味道不一样,”他短暂松开我,声音低得像耳语,“好甜。”
“我尝试了其他的洗发水。”
“不是的,”他的鼻尖蹭着我的鼻梁,“是你的味道。”
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
他的手指从我的肩膀滑下,沿着手臂一路向下,经过手腕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搭在脉搏上,感受了一会儿。
“心跳更平稳了,”他说,“你在放松。”
“嗯。”
“是因为粥,还是因为我?”
我没回答。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和我十指交握。他的手比我大很多,指节分明,骨感,但掌心是热的。他带着我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一下手背,然后是一根一根手指,慢得好像舍不得让嘴唇离开。
“手好小,”他说,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我第一次看见这双手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被我牵住了,我就再也不会松开。”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稳稳握住,握紧,再握紧。
“你高中的时候喜欢转笔,”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梦,“笔会从食指和中指之间转过去,有时候掉在地上,你就弯腰去捡。你捡笔的时候,头发会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停了一下。
“每次你弯腰的时候,我都想走过去,帮你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笑容照得很深。
我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时候,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根本注意不到……
“但你旁边有人,”他说,“有人帮你捡笔,有人帮你别头发,有人陪你放学回家。”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所以我等。”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绕着圈。
“等他们走开,等他们摔倒,等他们自己离开。”
“等只剩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