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夜雨,下得绵密无声。
菩提寺笼罩在雨幕里,檐水成串坠落,打在石阶上,碎成细雾。
禅院的灯火隔着雨帘望去,昏昏黄黄,像快要燃尽的烛。
安太医踏雨归来,衣袍下摆湿透,鞋履上满是泥浆。
他在廊下站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才推门进去。
庆公公正在偏房候着,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
安太医上前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夜奔走的疲惫:“公公,那妇人难产,凶险得很。几番濒死,我用针术固本,又用了上好人参吊命,总算把人救了回来。性命已无大碍,只是生产伤了根本,往后不能再有孕了。”
他顿了顿。
“腹中的孩子没能保住。落地便没了气息,是个足月的男婴。”
庆公公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安太医又道:“那院里的小姑娘,今年才九岁。从头到尾,没哭没闹,撑着一应事务。请人、烧水、照料产妇,都是她在张罗。我看着实在不忍,小小年纪,承受这些,眼底的悲戚藏都藏不住。”
庆公公听完,沉默良久。
他久在宫中,见惯了生死离散,此刻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雨夜跪在泥地里求人的小姑娘,拼尽一切护住了生母,弟弟却没了。
这样的痛,压在一个孩子身上,无人可说,只能自己咽下。
“辛苦太医,下去歇息吧。”
庆公公转身朝正房走去。
正殿烛火静静燃着,光影落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
齐胤端坐案后,一身素色常服,墨发半束,眉目清冷。
他手中握着一卷奏折,却许久不曾翻动。
庆公公在门外站定,低声禀报了山下之事。
房内久久没有回应。
烛芯爆出一朵灯花,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齐胤才放下奏折,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知晓了,退下。”
庆公公不敢多言,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扉。
殿中只剩帝王一人。
雨声隔着门窗传来,隐隐约约。
齐胤坐着没动。
他面前摊着凉城的加急奏折,字迹潦草,可见书写之人当时何等急迫。
暴雨决堤,良田被淹,百姓流离,灾民已开始骚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暗处无声无息地浮现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主子,山下母女身份已查清。那名少女名唤齐野,院内妇人是平阳王齐安府中的白姨娘。白姨娘遭嫡妻构陷排挤,被强行赶出王府,软禁在山脚小院独居。齐野,正是平阳王的庶女。”
齐胤眸光微凝。
平阳王齐安。他的堂兄。
在所有宗室亲族中,齐安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性情温和,行事谨慎,从不结党,从不争权,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
先帝在时,说他“敦厚无害”。朝臣们提起他,也只说“老实本分”。
这样一个人,后院竟如此不堪。
嫡妻王氏善妒,迫害府中姨娘,驱逐庶出骨肉。
昨夜更是封锁周遭医者稳婆,存心要一尸两命。
齐安呢?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装作不知?
齐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治家无方,纵妻害命。”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冷意。
他重新拿起凉城的奏折。
那里需要一位宗室重臣去督办赈灾,安抚流民。
差事繁重,地处偏远,满朝宗亲人人推诿,谁也不愿去。
正好。
齐胤提笔,蘸墨,落笔。
字迹清峻,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命平阳王齐安即刻启程,赴凉城全权督办赈灾,日夜兼程,不得延误。赈灾不力,定当问责,重则削爵。
笔落,旨成。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慢慢变干。
这既是为朝廷分忧,也是对齐安的惩戒。罚他治家不严,罚他漠视骨肉。
让他去苦寒之地劳碌一番,也让王府里那位嫡妃收敛些气焰。
“传旨。”
门外侍从应声而去。
山下小院,雨还在下。
里屋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光,照着白姨娘苍白的面容。
她昏睡着,呼吸浅而慢,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齐野替她掖好被角,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娘亲的脸。
娘亲瘦了许多,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躺在那里像一片薄纸。
齐野垂下眼,起身走出里屋。
堂屋里,冯嬷嬷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一个素色布包。
她双眼通红,肩头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白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见齐野出来,冯嬷嬷抬起头,声音哽咽:“**,夜色深了,雨还没停。这小少爷……该如何安置?”
齐野的目光落在那方布包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轻声道:“嬷嬷,把孩子给我,我看一看。”
冯嬷嬷顿时慌了:“**万万不可!你年纪小,受不住这个,还是别看了。”
“无妨。”齐野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弟弟,我该看看他。”
冯嬷嬷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拦。她颤抖着手,慢慢掀开布巾的一角。
烛火下,婴孩的面容显露出来。
已经被仔细擦洗干净,没有一丝血迹。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眉眼紧闭,小小的拳头微微攥着,一动不动。
齐野低下头,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婴孩的脸上,像要把这张小脸刻进心里。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意。
齐野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收回手,站直身子,声音依旧平稳:“夜深雨寒,我与嬷嬷去后山,寻一处安静干净的地方,将孩子葬了。简单立一块木牌就好。”
她看向冯嬷嬷和白露:“千万不能让娘亲看到。她身子太弱,撑不住。”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嬷嬷……野儿……”
白姨娘醒了。
齐野转身走回里屋,在床边坐下,握住娘亲的手。
白姨娘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嘴唇微微张合,气息虚弱:“我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冯嬷嬷跟进来,含着泪道:“姨娘,是位小少爷。只是……福薄,没能留下来。”
白姨娘的眼角慢慢渗出泪来。
齐野走过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娘亲。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
“娘,是弟弟。”她说,“很漂亮,很乖巧。”
白姨娘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淌过鬓角。
良久,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风:“去把我平日里缝的那些小衣裳、小肚兜、小帽子都取来……给他穿戴整齐。夜里山风寒凉,别让他一个人受冻。”
那些针线衣物,是她怀胎数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一件都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和期盼。
齐野点头,让白露去取。
白姨娘又看向女儿,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愧疚:“野儿,你别自责。是我们母女命薄,福气不够,留不住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早早去了,也未必是坏事。若真活下来,跟着我们困在这小院里,还要受王府的排挤苛待,一生都是苦楚。如今这样……反倒清净。”
话说至此,白氏已是泪流满面。
“野儿,你好好送他最后一程。替我告诉他,我们都爱着他。只是下辈子……千万别再来做我的孩子。娘亲太懦弱了,护不住自己的孩儿。”
齐野抬手擦去自己的泪,又轻轻替娘亲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眼底的软弱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冷硬。
“娘,不要再哭了。好好养着身子。今日王府的冷漠,后宅的歹毒,还有我们失去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来日方长,我会一一讨回来。”
她握紧娘亲的手:“在这世上,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娘亲。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安好,我才有依靠。”
白姨娘用力抱住女儿,泪水又涌了出来,却用力点头:“娘不哭了。娘好好养身体,好好活着。娘等着我的野儿。”
白露取来了那些小衣裳。
小小的肚兜上绣着福字,小帽子边上缝了一圈细绒,小鞋子只有拇指长短,针脚细密整齐。
都是白姨娘在那些孤寂的午后,就着窗边的光,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冯嬷嬷含着泪,一件一件给婴孩穿戴整齐。
齐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穿戴好后,冯嬷嬷重新将孩子裹进布包里,抱在怀中。
事不宜迟。夜色深沉,风雨未歇。
齐野最后看了一眼里屋的娘亲。白姨娘闭着眼,呼吸渐稳,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假装睡着。
齐野没有惊动她,轻步走出院门。
冯嬷嬷抱着婴孩跟在后面,白露撑着伞,三个人走入沉沉雨夜。
后山的小路泥泞难行,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齐野走在最前面,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微弱的黄光在雨夜里摇摇晃晃。
她们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背靠一棵老松,地势干燥。
冯嬷嬷将孩子轻轻放下,齐野蹲下身,用一块木板插在土里,当作标记。
没有碑文,没有名姓。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齐野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
额头沾满泥水,她没有擦。
“弟弟。”她轻声说,“姐姐送你到这里。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冯嬷嬷在一旁哭出了声。
白露也跪了下来,无声地流泪。
齐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回到小院时,里屋的灯还亮着。
白姨娘没有睡。她靠在床头,望着门口,见齐野进来,目光先是期盼,然后是深深的悲戚,最后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齐野走到床边,脱去沾满泥的外衣,爬上床,依偎在娘亲身侧。
“葬好了?”白姨娘轻声问。
“葬好了。”齐野说,“穿了您做的小衣裳,很齐整。”
白姨娘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搂住女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雨声渐歇。
这一夜,母女二人相依而眠。
次日天光破晓,雨停了。
山间起了薄雾,笼罩着远山近树,朦朦胧胧。
千里之外的平阳王府,却是一片安宁祥和。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除,一切都井然有序。
书房内,平阳王齐安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案上新沏的茶冒着热气。
他心情不错。昨夜睡得好,今早胃口也好,厨房特意做了他爱吃的桂花糕。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王爷,宫中传旨的公公到了。”
齐安一愣,放下书卷:“宫中?”
他连忙整衣,快步走到前厅。
传旨太监已经站在厅中,手持黄绫圣旨,面色严肃。
齐安跪了下来。
圣旨不长,字字清晰。命平阳王齐安即刻启程,赴凉城督办赈灾事宜,日夜兼程,不得延误。
齐安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凉城?那个连年受灾、苦寒偏远的凉城?
他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传旨太监催促道:“王爷,接旨吧。”
齐安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有些发涩:“臣……领旨谢恩。”
太监走后,齐安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素来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怎么突然被派去那种地方?
凉城赈灾,满朝宗亲避之不及,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管家在一旁小心道:“王爷,山脚下那小院昨夜传了消息来,白姨娘难产,生了个死胎,是个男婴。姨娘保住了性命。”
齐安眉头一皱,满脸厌烦:“不过是一介弃妇,一个夭折的孽种,晦气至极。不必再来回禀,扰我清净。”
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搁,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后宅嫡妃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氏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丫鬟正替她梳头,乌发如云,簪上一支赤金步摇,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侍女悄悄走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
“倒是命够硬,居然没一并去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也好,没了子嗣撑腰,她一个人困在荒山野岭,孤苦伶仃,日日煎熬,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满是快意。
“王爷被派去凉城了?”她问。
侍女点头:“是,今日一早传的旨。”
王氏放下茶盏,冷笑一声:“去就去吧,正好清静。他去了,府里的事便是我说了算。”
她心情更好了,吩咐道:“今日午膳多加两个菜。”
西跨院。
这里的清晨总是来得晚一些。
花木疏于打理,枯枝败叶落了一地,连廊下的灯笼蒙着灰尘,光晕昏暗。
齐怀宗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越发显得瘦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那双眼睛,却半点没有病人的温驯。
侍女端着食盒进来,正要开口,齐怀宗抬手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病气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山脚下那个孩子,死了,对不对?”
侍女一愣,低下头:“是,是个男婴,落地便没了气息。”
齐怀宗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凉薄的。
“卑贱之人生的孩子,本就该短命。”他慢悠悠地说,“进了王府的门,占了不该占的份,本就是找死。”
他微微抬眼,看向窗外漏进来的晨光。
“我早就说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做平阳王府的少爷。一个被赶出去的**所生的野种,也敢来争福气?”
他轻笑一声。
“死了才好。干干净净。”
侍女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齐怀宗拿起食盒里的酥肉,小口小口地咬着。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优雅,可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今日我心情好。”他说,“吩咐下去,多备些荤菜。”
他又咬了一口酥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轻细,像碎冰落在瓷盘上。
一旁的侍女听得心头一寒,悄悄退后了两步。
同一时刻,山间薄雾渐渐散去。
小院里,白姨娘还在睡着。
折腾了一夜,她太累了,脸上泪痕未干,呼吸却比昨夜稳了许多。
齐野已经起来了。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锅里煮着粥,米香慢慢弥漫开来。
冯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身上还带着晨露。
她看了齐野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去洗菜。
白露在院子里晾衣裳,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小小的院落,一切如常。
只是少了些什么。
齐野站起身,揭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粥。她舀了一碗,端着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摇篮。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娘,喝粥了。”
白姨娘睁开眼,看着女儿端着碗站在床边,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
白姨娘撑着坐起来,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齐野在床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娘亲喝粥。
窗外,山间的鸟雀开始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