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开春。
料峭的春风吹散了冬日的严寒,山间的冰雪渐渐消融。
枯黄的草色冒出点点新绿,枝头抽出嫩芽,连山间的风,都带上了几分温润的暖意。
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渐渐恢复了生机,鸟鸣声声,溪水潺潺,褪去了冬日的萧瑟,满是春日的蓬勃朝气。
京城郊外的菩提寺,便坐落在这片青山绿水之间,寺庙依山而建,香火不算鼎盛,却清幽静谧,远离尘嚣,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这日天刚蒙蒙亮,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菩提寺山脚下,马车装饰朴素,无任何标识。
随行之人皆是素衣简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却又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不显半分张扬。
车帘微动,率先走下来的是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男子。
身姿颀长,面容清俊,周身气质沉稳疏离,周身自带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却被一身素衣掩去大半,只留下几分淡漠出尘。
他便是大齐天子,齐胤。
此次离宫,他未带仪仗,只让庆公公带着几个贴身暗卫,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离了京城,来到这菩提寺清修,对外只称是游学的世家公子,掩去了帝王身份。
庆公公紧随其后下了马车,一身寻常布衣,没了宫里的大总管排场,反倒像个寻常管事,他抬眼打量了一番菩提寺的环境,又看了看蜿蜒的山路。
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公子,山路难行,奴才扶您上山?”
齐胤摆了摆手,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青山古寺,又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座围着矮墙的简陋小院。
眸色平静无波,未发一言,抬脚便朝着山上的菩提寺走去。
庆公公见状,连忙示意身后的暗卫分散开来,隐匿在四周,暗中守护,自己则快步跟上齐胤的脚步,不敢有丝毫怠慢。
菩提寺主持早已接到消息,早早在山门前等候,见到齐胤一行人。
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谄媚,全程只以“公子”相称,默契地未曾多问。
齐胤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跟着住持步入寺院,径直去往提前备好的清幽禅房。
禅房坐落于寺院僻静处,宽敞简洁,内设一间书房,笔墨纸砚俱全,窗外便是青山翠竹,环境清幽,十分安静。
自此,齐胤便在菩提寺住了下来。
他极少外出,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内,或是执笔练字,或是伏案书写,或是**沉思,周身始终笼罩着一层疏离感,旁人难以靠近。
连寺里的僧人,都极少能见到他的身影,只知道寺里住了一位气质不凡、沉默寡言的世家公子,浑身透着神秘感。
每日清晨,会有暗卫悄无声息地将朝中紧急折子送来,齐胤会快速处理完毕,再由暗卫秘密送回京城,从不耽误朝政。
偶尔兴致所至,他会拿着纸笔,在寺院后山僻静处**,画山间春色,画古寺流云,全程沉默不语,落笔从容。
周身的气息愈发淡漠,仿佛与这山林古寺融为一体,无人知晓这位神秘公子的真实身份,更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
庆公公虽跟着离宫,却半点不曾清闲。
一边要跟着住持,将菩提寺内外的安全安排得明明白白,叮嘱寺中僧人不得随意靠近禅房、不得外传这位公子的消息。
一边要时刻盯着四周动静,严防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确保齐胤的安危,衣食住行也样样都要亲自打理,细致入微。
他性子素来活络,即便在这清幽古寺,也总能闹出些小动静,偶尔还会犯些小糊涂,反倒给这沉闷的清修日子,添了几分趣味。
一日齐胤正在书房练字,庆公公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一时不慎脚下打滑,手里的茶水洒出大半,溅在了桌案上,浸湿了半张宣纸。
他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跪地请罪,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失手,扰了陛下雅兴,求陛下恕罪!”
齐胤看着被浸湿的宣纸,又看了看庆公公慌慌张张的模样,素来淡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
提笔点了点他的额头,低声笑骂:“你这奴才,走到哪里都毛手毛脚,起来吧,下次仔细着点。”
语气里并无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这也是庆公公敢在他面前,偶尔露出几分随性的缘由。
庆公公连忙起身,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挠头赔笑,嘴里不停念叨着再也不敢了,模样憨态可掬,让齐胤心底的沉闷,都消散了几分。
而菩提寺山脚下,那座简陋的小院里,又是另一番烟火人间。
开春之后,天气回暖,白鸢的肚子,也越来越大,孕态尽显,距离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
她的身子在齐野的精心照料下,好了不少,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行动愈发不便。
大多时候都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
齐野依旧是小院里最忙碌的人,如今她已满十岁,身形依旧单薄,却愈发沉稳果敢,将小院里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开春冰雪消融,她便带着白露,将院子西侧的空地翻整出来,撒上从冯嬷嬷那里寻来的菜籽,种上些易生长的青菜。
又把之前捕捉的那两只野鸡,用竹篱笆围了个鸡圈,细心照料。
只是没过多久,齐野便发现,自己之前想岔了。
原以为养着野鸡,便能日日有蛋吃,可实际并非如此,野鸡不像家养的母鸡那般日日下蛋。
而是每隔一个月左右,才会集中产下几枚蛋,产量远不如她预想的多。
即便如此,齐野也没有半分气馁,反而更加细心地照料着两只野鸡,按时投喂粮食、野菜,时不时挖些蚯蚓给野鸡补食。
许是照料得当,没过多久,那只母野鸡,便抱着产下的几枚野鸡蛋,开始孵蛋。
齐野得知后,特意加固了鸡圈,不让野猫野狗惊扰,每日都去查看,耐心等候。
约莫过了二十余日,鸡圈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响,六只毛茸茸的小鸡崽破壳而出,跟在母野鸡身后,蹒跚学步,模样憨态可掬。
白露看着毛茸茸的小鸡,开心得直拍手,齐野站在鸡圈外,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眸子里也泛起淡淡的笑意,心里满是欢喜。
小鸡崽慢慢长大,往后便能有更多的野鸡,更多的野鸡蛋,母亲生产后的滋补,便也有了更多着落。
除了照料鸡圈、打理菜园,齐野还会趁着天气晴好,带着白露上山,寻些春日的野菜、春笋,或是设置一些简易陷阱,捕捉野兔、山鸡。
她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熟知山间小动物的习性,设置的陷阱每每都有收获,每隔几日,便能捉到一只肥硕的野兔,给小院改善伙食。
每次捉到野兔,齐野都会让冯嬷嬷将兔肉收拾干净,炖成鲜香的兔肉汤,给白鸢补身体。
自己和白露、冯嬷嬷则只喝些汤、吃些野菜,把最滋补的兔肉,都留给怀孕的白鸢。
白鸢看着女儿这般懂事贴心,心里满是疼惜,每每让齐野一起吃,齐野都只是笑着摇头,说自己不爱吃,只想着让母亲多吃一些,养好身体。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安稳中,一天天度过,清苦却满是温情,齐野很满足这样的日子,每日守着母亲,照料小鸡,打理菜园,和白露、冯嬷嬷一起忙活。
虽不富裕,却安稳自在,她只盼着母亲能平安生下腹中的弟弟或妹妹,一家人一直这样安稳生活下去,便足够了。
这般安稳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二月中旬,平阳王府,终于有人想起了这处被遗忘在郊外的小院。
这日午后,齐野正带着白露在菜园里浇水,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还有管家的声音。
“白姨娘,**,老身奉王爷之命,前来送些物资。”
听到这声音,小院里的几人都愣了一下。
自从被赶出王府,来到这山脚下的小院,平阳王便从未过问过她们的死活,仿佛彻底忘了她们母女的存在,如今突然派人前来,倒是让众人有些意外。
冯嬷嬷连忙上前,打开院门。
只见王府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几个木箱,站在院门外,神色依旧是往日的漠然,没有半分亲近,只是例行公事。
“王爷念及冬日刚过,又逢开春,特意让老身送些过冬余下的衣物,还有一些米面粮油、布匹绸缎,另外还有十两银子,你们好生收着,往后好生过日子。”
说完,便示意家丁将木箱抬进院子里,打开一一清点。
箱子里,是几件不算新却干净厚实的棉衣,还有几匹粗布,足够做几身新衣。
米面粮油皆是上好的,分量十足,足够小院吃上大半年,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两银子。
在王府时,这些东西不过是寻常物件,可在这清苦的郊外小院,却是实打实的接济,能让她们的日子,过得更加宽裕。
白鸢扶着门框,看着院中的物资,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她对平阳王本就无半分情意,这么久的不闻不问,早已让她心冷,如今这点接济,不过是王爷一时兴起的念想,算不上什么温情。
齐野站在一旁,神色淡然,没有丝毫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怨恨。
她对着管家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有劳管家跑一趟,替我谢过父亲。”
没有过多的言辞,不卑不亢,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管家看着小小年纪却气度沉稳的齐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老身只是奉命行事,**不必多礼,东西已然送到,老身便先回王府复命了。”
说完,便带着家丁,转身离开了小院,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利落。
待管家一行人走远,冯嬷嬷关上院门,看着院子里的物资,忍不住感慨:“王爷总算想起**和姨娘了,有了这些东西,往后的日子,就能宽裕多了,姨娘生产的时候,也能更安稳些。”
白露也开心不已,围着木箱打转:“有了银子,就能给姨娘买些滋补的药材了,还有米面,再也不用省着吃了。”
两人都满心欢喜,唯有白鸢和齐野,神色平静。
齐野则是从未将希望寄托在王府,在她心里,日子好不好,从来不是靠王府的接济。
她走到白鸢身边,伸手扶住母亲,小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轻声道:“娘,不管如何,往后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有这些物资傍身,她们不用再为口粮发愁,母亲能安心养胎,她也能更安心地照料母亲和即将出世的弟妹,这样的日子,安稳又踏实。
白鸢看着女儿眼底的笃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点头:“好,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齐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物资,又看了看鸡圈里渐渐长大的小鸡,看着菜园里冒出嫩芽的青菜,心里满是安慰。
山脚下的小院,烟火袅袅,山间的菩提寺,清幽静谧,两处天地,各有安宁。
齐野靠在母亲身边,晒着春日的暖阳,心里无比满足,只愿这般日子,能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