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君心难测:陛下蓄谋已久 作者:泡芙小奶妈 更新时间:2026-04-30

大齐王朝,永安九年,秋。

京城的秋,向来是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皇城根下的王侯府邸,更是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间缀满金黄的银杏与殷红的枫,一派富贵雍容之景。

可这万般盛景,从来都与平阳王府偏僻西北角的碎玉轩无关。

确切说,是与住在碎玉轩里的白姨娘白鸢,和她的女儿齐野无关。

平阳王齐安,是当今天子齐胤的堂兄,手握部分兵权,在京城宗室里也算有头有脸。

府中姬妾虽不多,却也等级分明,嫡妻王氏乃是当朝国公嫡女,出身高贵,执掌中馈,性子骄纵刻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九年前的那个冬日,碎玉轩里一声婴儿啼哭,迎来了平阳王府的第一个女孩。

消息传到前院,彼时正与宾客宴饮的平阳王齐安。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自始至终,未曾踏足碎玉轩一步。他本就对白鸢没什么情意,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露水情缘。

更何况,生下的还是个不能承袭爵位、不能光宗耀祖的女儿,连让他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反倒是王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繁复的云锦衣裙,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施施然走进了碎玉轩。

彼时白鸢刚经历生产,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躺在铺着半旧棉絮的床上。

看着襁褓中皱巴巴却眉眼干净的女儿,眼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疼惜。

王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孩,嘴角勾起一抹轻慢又冰冷的笑,那笑容里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视。

“王爷连面都不肯露,可见这孩子有多不招人待见。”王氏的声音细软,却说着最伤人的话。

指尖轻轻拂过襁褓,像是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很快收回。

“生来便这般卑微,往后的一辈子,怕是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分别,风吹雨打,自生自灭。”

“既如此,就叫齐野吧。”

轻飘飘一句话,定了这个孩子的一生。

野草一般的,齐野。

白鸢躺在床上,死死攥着冰冷的被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更不敢反驳一句。

她出身普通书香世家,原与青梅竹马相约白首,陪同赴京待考,怎料那日街头偶遇,被平阳王一眼看中,威逼利诱,强取豪夺入了王府。

她反抗过,挣扎过,可在这皇权至上、权贵掌事的世道,她的反抗微不足道,最终只能沦为王府里一个毫无地位、任人磋磨的姨娘。

她恨平阳王的霸道,恨这世道的不公,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护不住自己。

如今,连护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冠上“齐野”这样一个带着轻蔑与羞辱的名字,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平阳王府的角落里,艰难求生。

九年时光,弹指而过。

齐野果真如她的名字一般,在平阳王府最阴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长到了九岁。

没有父亲的疼爱,没有锦衣玉食,嫡母王氏处处刁难,克扣份例,府里的下人捧高踩低,连粗使丫鬟都敢暗地里给她们母女使绊子。

平阳王更是彻底忘了这对母女的存在。

偌大的王府,碎玉轩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日子过得比府里的上等丫鬟还要窘迫。

白鸢本就性子温婉,又因常年抑郁寡欢,心中积郁难消,身体一直孱弱,常年靠着汤药吊着。

可即便如此,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女儿齐野。

她会把仅有的细粮省下来给齐野吃,会在深夜里抱着受了委屈的齐野轻声安抚。

会忍着虚弱教齐野读书识字,教她为人处世,更一遍遍叮嘱她,要藏好自己的棱角,好好活下去。

齐野自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

她没有孩童的娇憨与懵懂,眼神里总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小小年纪,便看透了王府里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她从不哭闹,从不争抢,面对旁人的刁难与嘲讽,总是不动声色,默默承受。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还有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果敢。

她知道自己与母亲在王府里举步维艰,知道唯有隐忍,才能活下去,唯有变强,才能护住母亲。

所以她从不抱怨,从不显露自己的聪慧,只是在无人的时候,偷偷跟着母亲学识字,偷偷观察府里的人和事,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样在压抑与清苦中,一天天熬过,直到这个秋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碎玉轩仅有的平静。

那日午后,白鸢晨起便一直恶心呕吐,食欲不振,身子虚软无力,请来府里的大夫把脉,才知竟是怀了身孕,已有三月。

这个孩子,来的猝不及防。

白鸢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没有半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满心的惶恐与绝望。

三个月前,平阳王醉酒夜入碎玉轩,她根本无力反抗,被迫承宠,不过是一次屈辱的将就。

她从心底里厌恶这件事,厌恶平阳王,从未想过会因此怀上孩子。

可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短暂的惶恐过后,白鸢看着身边年幼的齐野,心底渐渐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若是个儿子就好了。

若是能生下一个儿子,即便依旧不被平阳王喜爱,即便王氏依旧刁难,凭着这个儿子,她们母女在王府里,总能有一丝立足之地。

这个孩子,或许能成为阿野的依靠,能让阿野往后的日子,不再像如今这般艰难。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女儿能不再被人欺辱,能安稳度日。

这份隐秘的期盼,她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白鸢怀孕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到了嫡母王氏的耳朵里。

王氏正坐在正院的暖阁里,捧着茶盏,听着丫鬟禀报,原本温婉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与戾气。

她嫁给平阳王多年,只生下一个儿子齐怀宗,那孩子自幼体弱多病,哮喘缠身,常年卧病在床,是她全部的希望与软肋。

她容不得府里有任何女人,生下平阳王的孩子,更容不得有人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地位。

一个毫无背景、卑微低贱的白鸢,竟然敢怀上王爷的孩子!

若是生下儿子,那她的怀宗,岂不是多了一个对手?

王氏越想越怒,指尖紧紧攥着锦帕,指节泛白,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吓得身边丫鬟纷纷跪地,不敢出声。

“好,好一个白鸢,倒是会攀附王爷,藏得够深。”

王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阴鸷,“既然这么喜欢生孩子,这王府的地方,怕是容不下她了。”

她根本不曾过问平阳王的意思,当即就下了令。

“把白鸢和那个小孽种,立刻赶出王府,送到京城郊外的西山旧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入京城一步!”

西山旧院,那是平阳王府早年废弃的别院,地处偏僻,四周荒无人烟。

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送去那里,无异于让她们母女自生自灭。

这边齐野正陪着母亲在院子里晒药草。

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她们母女在碎玉轩里,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听到管家带着家丁进来,冷冰冰地传达王氏的命令时,白鸢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满眼都是绝望。

她知道王氏容不下她,却没想到,王氏竟如此狠心,要将她们赶去那样一个荒芜之地,彻底断绝她们的生路。

“夫人……求您开恩,我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阿野还小,她经不起那样的折腾……”白鸢扶着墙壁,苦苦哀求,声音颤抖,泪如雨下。

管家一脸漠然,根本不理会她的哀求,挥手示意家丁:“别磨蹭,赶紧收拾东西,即刻动身,若是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家丁们不由分说,冲进屋里,胡乱地将白鸢和齐野仅有的几件旧衣、几包草药塞进破旧的木箱里,连一点多余的粮食都不曾给她们准备。

白鸢绝望地哭着,却无力反抗,她在这王府里,本就任人摆布。

齐野一直站在母亲身边,小小的身子挺直,伸手紧紧扶住虚弱的母亲。

抬头看向凶神恶煞的家丁与管家,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哭闹,没有求饶,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小小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孩童的慌乱,只有超乎常人的冷静。

她知道,求饶无用,哭泣无用,在这强权之下,她们母女只能任人宰割。

与其浪费力气哀求,不如接受现实,护住母亲,好好活下去。

她抬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用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轻声道:“娘,别哭,我们走。”

无论去哪里,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就好。

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平阳王齐安那里。

彼时他正在前院与幕僚议事,听闻王氏将白鸢和齐野赶去了西山旧院,又得知白鸢怀有身孕,眉头微蹙,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他气王氏自作主张,擅自处置府中之人,可也仅仅只是怒意而已。

对于白鸢,他本就无半分情意,对于那个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齐野,更是无关紧要,即便是白鸢腹中的孩子,也未曾让他有过多的在意。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罢了。

王氏是国公府嫡女,他还要依仗国公府的势力,犯不着为了一个卑微的妾室,与王氏、与国公府闹僵。

所以,即便心中有怒,平阳王最终也只是挥了挥手,淡淡开口:“随她去吧。”

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让齐野的奶嬷嬷冯氏,跟着一起去,好歹伺候着点。”

仅此而已。

没有接济,没有半句过问。

就像是丢掉了两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毫不在意。

就这样,九岁的齐野,扶着怀有三月身孕、体弱多病的母亲白鸢,跟着奶嬷嬷冯氏,还有唯一一个真心待她们母女的小丫鬟白露。

四人带着仅有的一点行李,被赶出了平阳王府,一路往京城郊外的西山旧院而去。

从繁华的京城,到偏僻的郊外,路途不算远,却走得无比艰难。

白鸢身子孱弱,又怀着身孕,一路颠簸,脸色愈发苍白,时不时恶心呕吐。

齐野一直紧紧扶着她,小小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母亲,不让她摔倒。

奶嬷嬷冯氏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女,连连叹气,默默帮着拎行李,照顾着她们。

丫鬟白露不过十岁年纪,性子温顺,一直忠心耿耿,跟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几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荒芜的山路上,将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凄凉。

终于,在天色擦黑之前,她们抵达了西山旧院。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院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

正屋与偏屋的门窗都破旧不堪,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窗户纸破了大半,屋里黑漆漆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连一张完整的桌椅都没有,铺床的干草都透着霉味。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是废弃的荒宅。

白鸢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满心都是绝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阿野,娘对不起你,跟着娘受苦了……”

若是没有她,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的阿野,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受难。

冯氏和白露也愣在原地,看着这破败的院子,手足无措,眼眶泛红。

唯有齐野,依旧镇定。

她松开扶着母亲的手,一步步走进院子里,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齐腰深的野草中,没有丝毫畏惧。

她抬头看了看坍塌的院墙,看了看破旧的屋子,又看了看哭泣的母亲,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抱怨。

这里虽破,虽苦,却远离了平阳王府的勾心斗角,远离了嫡母王氏的刁难欺辱,远离了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

在这里,没有冷眼,没有嘲讽,没有屈辱。

只有她,和她的母亲。

齐野转身,走回母亲身边,再次伸手,稳稳地扶住她,仰着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娘,不苦。”

“这里没有坏人,没有人欺负我们,有娘,有冯嬷嬷,有白露,我们在一起,就很好。”

“屋子破了,我们可以收拾。没有粮食,我们可以开荒种地。没有衣物,我们可以缝补。只要我们好好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九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还有远超同龄人的果敢与担当。

白鸢看着女儿稚嫩却坚定的脸庞,泪水流得更凶,心里却又酸又暖,紧紧抱住齐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奶嬷嬷冯氏看着小小年纪却如此懂事的齐野,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开口道:“**说得对,咱们人多,一起收拾,总能住人的,老身这就去打水,收拾屋子!”

白露也连忙点头,擦去眼泪:“我也去,我帮着扫地!”

夜色渐渐降临,西山旧院却渐渐有了生气。

齐野虽然年纪小,却做事极有条理,她指挥着,先打扫出一间相对完好的偏屋,扫去地上的灰尘,把带来的旧被褥铺在干净的干草上,给母亲搭出一个能安睡的地方。

她又提着木桶,去院子后面的山泉边打水,小小的身子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抱怨。

冯嬷嬷要帮忙,她却摇摇头,自己一步步把水提回来,动作利落,眼神沉稳。

收拾妥当,已是深夜。

偏屋里,燃起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却干净的屋子,驱散了些许寒意与荒凉。

白鸢躺在床上,看着身边忙前忙后、毫无怨言的女儿,心里满是疼惜与欣慰。

她的阿野,虽生来如野草,却从未被命运打垮,反而在逆境中,长得愈发坚韧,愈发有担当。

齐野坐在床边,给母亲掖好被角,看着母亲安稳的睡颜,小小的眉头微微舒展。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很清苦,会很难,要面对这郊外的风霜雨雪,要应对所有未知的困难。

可她不怕。

从她记事起,她就一直在逆境里活着,早就习惯了苦难。

只要能陪着母亲,只要母亲和腹中的孩子平安,哪怕日子再清苦,她也能一步步扛过去。

窗外,秋风渐起,吹过院子里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昏黄的灯光温暖,母女相依,奶嬷嬷和白露守在一旁,虽身处破败荒院,却有着平阳王府里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温情。

齐野靠在母亲床边,闭上眼,小小的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她要好好护住母亲,护住母亲腹中的孩子,要在这荒芜的小院里,好好活下去!

终有一日,她要让母亲不再受委屈,不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