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说:君心难测:陛下蓄谋已久 作者:泡芙小奶妈 更新时间:2026-04-30

四月。

山间春意浓得化不开,满山遍野皆是新绿与繁花,春风卷着花香,在山脚下的小院间流转。

可这份生机,却没冲淡小院里的紧张,白鸢的预产期近在眼前,肚子鼓得**,连翻身都要费力气,时常隐隐腹痛,夜里也常被疼醒,随时都可能临盆。

冯嬷嬷早把接生的一应物事备齐了,烧好的热水囤在陶缸里,磨快的剪刀消了毒放在床头,还特意托镇上的亲戚去请了稳婆。

可稳婆来了又走,白鸢的宫缩时断时续,到底没到真正临盆的时候,反倒把人折腾得精神恹恹。

齐野的心,从四月一开便悬着了。

她遇事向来冷静果决,在王府里冷遇、在荒院里开荒捉鸡,从没慌过神。

可眼下要生孩子的是她娘,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她实在没法不焦。

夜里听着母亲压抑的喘息,白日里守着她时不时皱眉的模样,齐野小小的手掌心,一直攥着汗。

她不信神佛。

在王府那些年,她见惯了后院烧香拜佛、求富贵求权势,转头就把旁人踩进泥里。

被赶出来后,她和娘亲全靠自己咬牙撑过来,从没指望过什么神明庇佑。

可这次不一样,母亲生产的风险未知,她所有的底气都不够用,竟生出了去菩提寺求个心安的念头。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不焦灼,让母亲安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青色的晨雾,齐野便悄悄起了身。

她怕惊扰屋里的母亲和冯嬷嬷,脚步放得极轻,拎着竹篮,径直往后山的山林走去。

四月的山间,晨雾未散,野花沾着露水,开得泼辣又鲜艳。

红的野杜鹃、粉的山桃、白的荠苨花,一簇簇挤在草丛里,像撒了满地的星子。

齐野蹲在花丛中,细细挑拣。

她不贪多,只选那些花型完整、色泽鲜亮的,用指尖轻轻掐断花茎,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竹篮慢慢满了,她抱着那捧沾着露水的野花,指尖都沾了花香,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她没带钱。

家里那十两银子,是平阳王给的接济,每一分都要留着给母亲买米买面、买滋补的草药,实在挪不出香火钱。

她也不想装样子求神佛,就想捧着自己亲手采的花,摆在菩萨面前,求个实在的心愿。

采完花,齐野顺着晨雾里的石阶,一步步往山上的菩提寺走。

山路湿滑,她的小布鞋沾了泥点,却走得稳当,怀里的野花晃了晃,她赶紧用胳膊护着,生怕碰坏了花瓣。

菩提寺此时还静悄悄的,香客本就少,清晨更是只有寺里的僧人在清扫庭院。

木鱼声隔着几重殿宇飘过来,淡淡的,衬得周遭更清幽。

齐野没走正门,绕到西侧的侧殿。

这里比正殿冷清多了,殿门半掩着,落了层薄灰,佛前的香炉里只有香灰,没有新香,案台上光秃秃的。

她走到观音菩萨像前,站得笔直。

没跪,没拜,只是直直地看着菩萨慈悲的面容,把怀里的野花轻轻放在案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露水顺着花瓣往下滴,在案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观音菩萨,”她开口,声音清清脆脆,不大却很稳,“我娘快生了,我来求您保佑她平安。”

“我没给香火钱,家里的钱要给娘补身体,实在拿不出。”

她没藏着掖着,说得直白,“这些花是我今早自己采的,都是最鲜艳的,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菩萨别怪罪。”

“求您保佑我娘顺顺利利,弟弟妹妹也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对着观音像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侧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晨雾裹着花香飘进来,落在那捧野花上,像极了她纯粹的心愿。

她不知道,她转身刚走,侧殿后方的屏风后,就走出了一个人。

是庆公公。

他是奉齐胤之命来侧殿清点供品、简单清扫的,刚躲在屏风后,就把小姑娘的话听了个全。

他看着齐野瘦小却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案台上那束带着露水的野花,眼底慢慢漾开笑意。

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他见惯了祈福的人:求富贵的捧着金箔,求权势的带着珍宝,嘴上说着诚心,眼里全是算计。

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孩子,坦诚得不像样,没香火钱就直说,捧着一把野花,满心满肺都只有母亲的平安。

这般澄澈利落的性子,实在少见。

庆公公没去惊扰她,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口,才收拾了案台上的薄灰,端着那捧野花,转身往山上的禅房去。

禅房里,气氛冷得像山巅的晨霜。

齐胤身着素色常服,端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毛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面色冷峻,眉峰紧蹙,深邃的眸子里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今日一早,暗卫从京城送来的折子里,有几桩边关的军情,还有宗室那边借着“国本”的由头,又递了要求过继嗣子的密折。

百官的逼迫,像一张无形的网,缠着他。

他刚压下两封措辞强硬的奏折,心里本就憋着一股闷火,周身的寒气比往日更重,连案上的热茶都透着凉意。

他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庆公公轻手轻脚走进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将热茶放在桌案一角,又把那捧野花放在旁边,犹豫了片刻,才笑着开口,想把方才的趣事说出来,解解主子的沉闷。

“陛下,奴才方才去侧殿,撞见了件有意思的事。”

齐胤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眸色冷沉,没有半分波澜,声音也清冷淡漠,像碎冰撞石:“说。”

简单一个字,透着帝王久居上位的疏离,还有刚压完朝堂琐事的冷戾。

庆公公早习惯了他这般模样,不慌不忙,把方才在侧殿的见闻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

只如实讲了小姑娘采花、坦诚求愿、转身就走的事,末了还补了句:“那孩子性子纯得很,眼里只有她娘,是个难得的妙人。”

他说得轻松,想着能让主子紧绷的神情松一松。

可禅房里的气氛,没半分缓和。

齐胤的目光落回宣纸上,墨汁已经干了一角。

他的眉峰依旧蹙着,周身的寒气没散半分,只有握着毛笔的手,指节的泛白稍稍褪去了些。

庆公公讲的那个小姑娘,心思干净,为母祈愿,利落坦诚。

短短几句话,在他心里勾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抱着野花、眼神亮亮的小姑娘,站在冷清的侧殿里,认真地求着平安。

过完年,他已二十七岁,登基数载。

后宫妃嫔也有几个,他曾为了子嗣勉力周旋,可终究无果。朝堂百官日**迫,他拒得疲惫,却也拒得不甘。

此刻听着那小姑娘的事,他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像投入寒潭的一颗小石子,只泛起了微不可察的一圈涟漪。

若是……他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该是怎样的光景。

不会有朝堂的勾心,不会有深宫的算计,会抱着一束野花,为母亲求平安,会直白地说自己没钱,会转身就走,干净纯粹。

这个念头,快得像风。

齐胤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是帝王,注定不可能有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子嗣一事,是他的遗憾,却也是他必须放下的执念。

他脸上没露半分情绪,依旧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只是垂眸看着宣纸,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吧。”

没有夸赞,没有感慨,只有一句淡漠的吩咐。

庆公公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却了然。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他最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越是有波澜。

方才那片刻的松动,虽一闪而逝,却让他周身的寒气,淡了那么一丝。

至少,陛下的心情,不算差。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告退。”

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禅房里重新只剩下齐胤一人。

他握着毛笔,沉默了片刻,才重新落笔。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依旧冷峻凌厉,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没有了方才的戾气。

而此时的齐野,早已走下了山。

她回到小院时,冯嬷嬷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连忙迎上来:“**,一大早跑哪去了?姨娘醒了,正找你呢。”

齐野把竹篮放在门口,快步走到屋里。白鸢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她进来,轻声问:“野儿,你去哪了?”

齐野走到床边,伸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娘,我去山上的菩提寺了,给您祈福。”

白鸢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暖意:“你这孩子,还特意跑一趟。”

“我跟菩萨说了,”齐野语气笃定,像在给母亲定心,“求她保佑您平安生产,弟弟妹妹也平安。我采了最鲜艳的野花摆在菩萨面前,菩萨肯定会保佑您的。”

“您别慌,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她的语气不慌不忙,小小的身子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白鸢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心里的焦虑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抬手摸了摸齐野的头,笑着点头:“好,娘信你。娘不慌。”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齐野守在母亲身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依旧不信神佛,可这份心安,是她自己求来的。

而山上的菩提寺禅房内,齐胤依旧执笔练字。他面色冷峻,周身寒气未散,可落笔的速度,比之前稳了许多。

没人知道,那个山脚下抱着野花祈福的小姑娘,曾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