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离开神医谷那日,山中下了一场小雨。
道明替我搬好药箱,反复叮嘱路上要小心。
“谷主,您的手还没养好,真的要走这么远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三根手指仍旧发麻。
即便握住最轻的银针,也会止不住发颤。
陆衡说,蚀脉毒已经清除,但经脉损伤太重,能恢复几分,要看往后调养。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我也知道,自己或许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施针。
可总要试一试。
“谷里有你们看着,我放心。”
我将药箱合上。
“况且,我只是去江南养病,又不是不回来了。”
道明红着眼眶点头。
临行前,他忽然问:“裴公子还守在山门外,您要见他吗?”
我摇头。
“不必。”
“可他已经跪了好几日……”
“道明。”
我轻声打断。
“我当初等药的时候,也等了很久。”
他不再说话。
马车驶出后山时,我隔着车帘,看见裴屿川跪在石阶上的身影。
他瘦了许多。
身旁放着一只熟悉的药箱。
那是成婚第一年,我亲手替他做的。
他曾说会带着它走遍天下,替我寻尽世间疑难药方。
如今药箱还在。
人却早已不是当初的人。
我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江南比神医谷暖和许多。
陆衡替我寻了一处临水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推窗便能看见往来的乌篷船。
我在这里住下,开始慢慢调养。
起初,日子并不轻松。
每隔几日便要施针疏通经络,到了阴雨天,右手仍会疼得整夜睡不着。
有一次,我试着拿针,刚捏住针尾,银针便从指间滑落。
我弯腰去捡。
可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能捏起来。
最后,我索性坐在地上,看着那根针发呆。
父亲还在世时,常夸我天资好。
他说倪家祖传的凝脉针法,到了我手里,必能更上一层楼。
我也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做一个施针救人的大夫。
如今连最简单的持针都做不到。
陆衡进门时,我仍坐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扶我。
只是蹲下来,替我捡起那根银针。
“今日又练了多久?”
“半个时辰。”
“太久了。”
他将银针收进针囊。
“经脉修复急不得。”
我低着头。
“陆衡,我是不是再也不能行医了?”
他沉默片刻。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医案。
“这是你从前整理的毒症记录。”
“前些日子,医盟依照其中一张方子,救活了两个中毒的病人。”
我怔住。
陆衡继续道:“雪晴,医者救人,不只有施针这一条路。”
“你会辨药,会制毒,也会解毒。”
“即便往后不能执针,也依旧可以救人。”
我望着那本医案,许久没有说话。
那夜,我重新翻开父亲留下的药典。
将自己这些年诊治过的疑难毒症,一例例整理出来。
右手写不了字,便用左手。
写得慢些,也没有关系。
三个月后,我编成了第一册《倪氏毒症录》。
医盟替我刊印,送往各地医馆。
没过多久,便陆续收到回信。
有人依照书中方子救活了中毒的孩子。
也有人说,终于弄清了困扰自己多年的毒理。
我捧着那些信,忽然笑了。
原来即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施针,我也没有失去救人的本事。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陆衡端着药进来,看见我在笑,便问:“什么事这样高兴?”
我将信递给他。
“陆衡。”
“嗯?”
“我好像,又能做个好大夫了。”
他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你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