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急单,B市别墅区,三倍价钱。我搬第三趟上了二楼。主卧满墙的照片,
陆司珩搂着她,海边、签约仪式、生日蛋糕。右下角日期:三年前她开始“生病”的那个月。
床头柜上一本粉色笔记本。温以宁说这是她的病历,不给我看是怕我担心。我翻开。
第一页:司珩说再等半年,等他再惨一点,钱就能攒够了。第二页:司珩说钱够了,
再演半年就可以收网。第三页:司珩说等沈渡川彻底废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最后一页,
昨天的日期:司珩说下个月就告诉她真相。折磨够了,该让他回来继续供血了。我说好。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右手无名指上缠着黑胶布,三年来一直缠着,婚戒戴在下面,
怕干活磨坏。一圈一圈拆开,戒指摘下来,手指上一圈白印,三年没晒过太阳的皮肤。
出门时垃圾桶在门边。我松手,戒指掉进去。叮的一声,很轻。手机响了。
她的消息:“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打字:“好。
”距离周六还有四天。周六是我生日,也是陆司珩的生日。
我口袋里有一本剧本、一份证据、一圈白印。四天后,
我想送她一份生日礼物——不是八千块,是我攒了三年的真相。
第1章:急诊室的女人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右手还攥着砌刀。刀柄上沾着水泥,
手指僵了,掰不开。工头老张蹲下来,脸凑得很近,嘴在动。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耳鸣,
像有人在我右耳里塞了团湿棉花。他把我塞进面包车,**着车窗,肋骨那一片闷着胀,
喘一口气得歇两下。脑子里就一个数:两千八。温以宁这个月的药费,还差两千八。
排队挂号的工夫,我掏出手机按计算器。上个月搬了四十六单,工地加了二十个夜班,
批发市场卸了十二车货。加起来。还差两千八。我把数字清零,又加了一遍,还是两千八。
抬头那一下,我看见她了。温以宁扶着一个男人从急诊室出来。她眼眶红着。那种红我熟。
三年来每次视频,她眼睛都是红的,说是药物反应。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肋骨顶在挂号窗口的不锈钢台面上,凉的。她手里拎着一只包。浅棕色,老花纹。
我在商场橱窗外面站过很多次——等以宁病好了,等债还完了,就给她买。
价格等于我搬三个月的砖。她身上那件驼色外套,袖口吊牌晃来晃去,六千九。
我的外套是工地发的,袖口磨穿了洞,穿了两年。那个男人我认识。陆司珩。
同队的心理教练。我跟他吃过饭,喝过酒,喊过他兄弟。他捂着胃,脸色有点白。
温以宁扶他的姿势,十个指头都绷着劲儿,像扶一件要碎的东西。她的眼睛只看着他。
那种眼神我见过。三年前我破纪录浮出水面,她隔着护栏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没有看见我。我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把挂号单捏皱了,纸边硌进手心。
她和陆司珩出了急诊室大门,风灌进来,她的外套落在椅背上。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驼绒的。拿在手里很轻,比工地上的棉手套轻多了。内侧绣着“WYN”,三个字母,
针脚很细。不是地摊货,不是淘宝,是定制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
陆司珩的体检报告。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每一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心电图正常。
血常规正常。耳鼻喉科——正常。我把日期看了两遍。三年前的九月二十四日,
我在训练池下潜到六十米。右耳突然疼起来,像有人拿钉子从耳朵里面往外凿。我浮出水面,
血从耳道流出来,顺着脖子淌,染了半边脸。陆司珩第一个冲过来扶我。他脸上是慌的。
事故调查报告写的是“运动员心理压力过大导致操作失误”。陆司珩作为心理教练,
出了一份评估报告。他没事。我退役了。九月十七日的体检报告。九月二十四日我耳朵破了。
中间隔了七天。那七天里,他每天给我做“压力脱敏训练”——在我下潜到极限的时候,
用对讲机往我耳朵里灌噪音。“渡川你不行。”“渡川你永远比不过我。
”“温以宁根本不爱你。”我以为那是训练。是“脱敏”。我把体检报告折了两折,
放进口袋。老张走过来:“小沈,到你了。”肋骨不疼了。或者说,疼到了一个点上,
反倒觉不出来了。当天早上五点,我还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八平米。一张床,一个电磁炉,
墙角一箱挂面。隔音差,隔壁在放早间新闻,播音员念字的声音闷闷地透过来。我掏出手机,
在便签里打字。“以宁今天吃药了吗?”发过去。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三年了。“嗯”,一千四百多次。“好”,八百多次。“忙”,
六百多次。没有一句“辛苦了”。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在工地上晕过去,
工友拿我手机打给她。她没接。后来发消息说“刚才在治疗,不方便”。我从没往别处想过。
人不会拿自己的病骗人。她是我老婆。结婚那年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池边,
我浮出水面的时候她第一个冲过来亲我的脸,说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搬家公司的派单群跳出消息。急活儿:A市到B市,两小时内送到,三倍价钱。
有人@我:“老沈你不要命了,昨晚刚加了夜班。”我回:“缺钱。”缺两千八。
货车开了两小时到B市。开发区,路边种着银杏,叶子刚黄。小区门口有喷泉,
水柱一起一落的。开门的是钟点工。“业主不在,东西搬进来就行。”客厅很大。
墙角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琴凳上放着个本子,红皮硬壳的。
我走过去翻开。房产证。陆司珩、温以宁共同持有。日期是去年。去年温以宁跟我说,
债主催得紧,她天天晚上睡不着,药量又加了。我把那年搬砖攒的十二万转给她。
她说谢谢老公。然后和陆司珩买了这架钢琴。我搬第三趟,上了二楼。主卧。满墙的照片。
用那种无痕胶贴的,贴得很整齐。第一张:海边。陆司珩搂着她,她靠在他肩上笑。
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三年了,我没见她这样笑过。右下角日期——三年前,
她开始“生病”的那个月。第二张:签约仪式。两个人并肩站着,
身后一块牌匾——“司宁心理咨询中心”。我的血汗钱。
我在工地上搬的砖、深夜送的外卖、批发市场卸的货,换来的每一分钱。第三张:生日。
她戴着生日帽,陆司珩在吻她额头。桌上的蛋糕七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笔记本。粉色封面,
边角磨白了。我认识这个本子。温以宁说这是她的病历记录本。不给我看,是怕我担心。
我翻开。第一页。“某年某月某日,司珩说再等半年,等他再惨一点,钱就能攒够了。
”不是病历。第二页。“某年某月某日,司珩说钱够了,再演半年就可以收网。”第三页。
“某年某月某日,司珩说等沈渡川彻底废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最后一页,昨天的日期。
“司珩说下个月就告诉她真相。折磨够了,该让他回来继续供血了。我说好。
”“她”是温以宁的自称。“他”是我。“供血。”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
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窗外有鸟叫。布谷鸟,叫了两声停了。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
无名指上缠着黑胶布,三年来一直缠着。婚戒戴在下面,我怕干活磨坏了。一圈一圈拆开。
胶布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层皮,指根那里白得扎眼。三年没晒过太阳的皮肤。戒指露出来。
铂金的,还亮着。第一笔冠军奖金买的。温以宁手上也有一枚,内圈刻着“S&W,
此生不换”。三年里每次视频,她手上的戒指都戴着。我以为是爱的证据。现在知道了,
那是道具。我把戒指摘下来。手指上留了一圈白印。出门的时候垃圾桶在门边。我松手,
戒指掉进去,碰在桶壁上,叮的一声。很轻。门关上了。手机响了。温以宁的消息。
不是“嗯”。是一长串。“老公,我的病最近好多了,医生说可以减药了。
债务那边也有转机,我朋友帮了大忙。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站在别墅门外,银杏树底下。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折磨够了,该让他回来继续供血了。我说好。我打字。一个字。“好。
”手机揣回兜里。口袋里三样东西:陆司珩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温以宁的笔记本,
三年的剧本。还有右手无名指上一圈白印。风过来了,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我摸了摸左边肋骨。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时候没觉得疼。现在疼了。不是肋骨,
是肋骨再往里一点的地方,说不上来是哪儿。像有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眼眶干着。
三年了,我没哭过。工地上钢管砸到脚,趾甲整个掀起来,没哭。
发烧四十度在批发市场晕倒,没哭。凌晨四点卸完一整车水泥,肩膀磨出血,
衣服粘在皮上撕不下来,也没哭。我以为家里有个女人在等我。我以为她的病会好。
我以为还完债就能回到从前。现在哭不出来了。不是坚强。是那个让我哭的理由,
从来就没存在过。我往小区门口走。右耳又开始耳鸣,嗡嗡的,像潮水声,
像三年前下潜时水压挤着耳膜的那种响。那次下潜之后,我再没下过水。手机又震了。
不是温以宁。领班老周:“小沈,周六晚上有个急单,高级餐厅缺服务员,三倍工资,
干不干?”我看日期。周六。我的生日。也是陆司珩的生日。三年前的生日,
温以宁给我带回来一个蛋糕,奶油塌了一半,她说酒店剩下的,咱们捡了便宜。
我抱着她掉眼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人。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也是。
我每年都吃陆司珩吃剩的蛋糕。今年不用了。我回老周:“干。”然后打开日历,
在周六上打了个圈。倒计时四天。口袋里有一本剧本、一份证据、一圈白印。四天后,
我想送温以宁一份生日礼物。不是八千块。是我攒了三年的东西。我舔了舔下嘴唇。
干得起皮了。这个习惯是工地养成的,水泥灰大,嘴唇老是干的,舔多了就皲,皲了再舔。
改不了了。第2章:鸡蛋面里的戒指她做了鸡蛋面。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溏心的,
蛋黄将凝未凝。和以前一模一样。我坐在折叠桌前。桌子从二手市场淘的,八十块,
桌腿有点晃,垫了张烟壳纸。碗沿磕过一个口子,她端过来的时候拇指转了一下,
把缺口朝向自己。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老公,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声音带着雀跃。
小心翼翼的那种雀跃,像捧一件易碎品。三年里她每次这样说话,我的心口就会揪一下。
今天没有。我盯着她右手无名指。戒指戴在那儿,铂金的,和我那枚一对。昨天在别墅,
我摘下来那枚的内圈是光的。今天这枚——她换回来了。“我的病最近好多了,
医生说再吃两个月药就可以停了。”她双手托腮,眼睛亮着看我,“还有,
我朋友帮我把债务解决了大部分,只剩一点点了。我找了份工作,文员,一个月四千。不多,
但能帮你分担了。”三年前她“创业失败”欠的债,数字是四百八十万。
三年来我还了一百二十万。剩下的“债主”从没催过。我把面条吸进嘴里。太烫,
舌头上起了个泡。疼的那一下,脑子反倒清醒了。“那很好。”她愣了一瞬。
三年里每次她说完“好消息”,我都会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今天我没有。
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缠在面条上。我继续吃。她的眼眶红了。“你不高兴吗?
”眼泪是真的。和急诊室里扶陆司珩时一样红。
和别墅照片里靠在他肩上时不一样——那次她在笑。她只在我面前哭。“高兴。”我说,
“辛苦了。”她把“辛苦了”接过去,眼泪掉下来。“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这三年,
你为了我……”没说下去。我看着她的眼泪,分不**假。也许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一个人演三年,角色会长进肉里。她哭起来很好看。三年里每次她哭,我都会抱住她。
这次我坐着没动。吃完面她抢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哼歌。调子听不出是什么,
不是我们谈恋爱时常听的那几首。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聊天记录。三年,上千页。
全是我在说话。“以宁今天吃药了吗。”“以宁我发了工资,转你五千。
”“以宁你好好休息,别担心钱的事。”她回的——“嗯”,一千四百多次。“好”,
八百多次。“忙”,六百多次。没有一句“辛苦了”。今天她说了。今天要收网了。
她洗完碗坐过来,头靠在我肩上。头发上有油烟味。三年里我一直觉得这是家的味道。
“老公,以后我们可以轻松一点了。你、你不用那么累了。”我说嗯。她靠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按掉。又震。“同事,找我说工作的事。”站起来,去房间接电话。
门关上了。隔断房隔音差。她压低的声音透过来。“今天不行……他在家……明天,
明天我去找你。”“他”是我。“你”是陆司珩。我坐在沙发上,是“他”。
是需要被支开的东西。她出来了。脸上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样子。
“同事非让我明天去公司一趟,说什么表格弄错了。老公,明天我可能得出去一上午。
”我说好。她睡了。我醒着。右耳的耳鸣像潮水声。
和自由潜时下潜的声音一样——水压挤着耳膜,世界一点一点变安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
把三年重新过了一遍。她每次视频,从不让看房间背景。每次说“在治疗”,
电话那头都很安静。每年我生日带回来的剩蛋糕,奶油塌陷的形状每年不一样,
但大小永远是那个尺寸。七层蛋糕的最底层。我以为她是捡的。她是特意留的。
把最底层留给我,上面六层和陆司珩一起吃。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白衬衫,黑裤子,平底鞋。
说是上班穿的衣服。我站在隔断房唯一的窗户后面。她走出城中村的巷子。
一辆黑车停在路边。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陆司珩在驾驶座。我下楼,叫了一辆出租。
“跟着前面那辆黑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空车灯按灭。黑车开出城,
上了高速。方向是B市。一个小时后停在那栋别墅门口。白天的别墅比搬家那天看得更清楚。
院子里种着绣球花,深紫色,一大丛。温以宁说过,她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一丛绣球,
是她对“家”的全部想象。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种一院子绣球。我说好。
后来她的“以后”里没有我。她下车。陆司珩绕过车头给她开门。她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吻他。不是急诊室那种慌张的搀扶。是慢悠悠的,笃定的,在自己家门口的亲吻。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把空调关了。我不需要空调。
我需要把这画面刻进眼睛里。确认这不是误会,不是巧合,不是“她有苦衷”。
是她选了陆司珩。从三年前就选了。他们进去了。我付钱,下车。
翻栅栏的时候肋骨又开始疼。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之后一直疼,止疼片在隔断房的抽屉里。
我按住肋骨,从落地窗往里看。陆司珩坐在琴凳上弹琴。她靠在钢琴边,低头看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那个侧脸我看过无数次——凌晨四点我出门搬货,
她还在睡,侧脸埋在枕头里。我每次都会站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原来我出门后,
她会起床。坐上陆司珩的车。来到这栋别墅。靠在钢琴边听他弹琴。陆司珩弹完一曲,
抬头看她。“以宁,周末我生日,打算怎么给我过?”她笑,用手指卷他的头发。
“在别墅办个派对吧。把朋友都请来。我订了一个七层的蛋糕。”七层。又是七层。
“那沈渡川那边呢?他生日不是跟我同一天吗?”“我每年不都给他带一层剩下的嘛。
”声音轻快,像说一件很小的事,“他吃得挺开心的,还说捡了便宜。”陆司珩笑了。
她也笑了。他们在笑我吃剩蛋糕的样子。笑我说“捡了便宜”时的庆幸。
笑我三年来的每一次感恩戴德。我站在落地窗外。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是陆司珩的体检报告和她的笔记本。风过来,绣球花枝晃了一下。深紫色,
和她描述的外婆家的绣球一样颜色。我舔了舔下嘴唇。干的。起皮了。他们下午出门了。
我继续跟。写字楼,十二层。门口挂着铜牌——“司宁心理咨询中心”。
下面两行小字:“陆司珩,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温以宁,中心联合创始人。
”她站在牌匾旁边,陆司珩给她拍照。她挺直腰,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我见过她很多种表情。温柔的,委屈的,疲惫的,生病的。每一种都是给我的。
这种骄傲的——是给陆司珩的。她每次回城中村,进门之前会深呼吸一下,把嘴角拉下来,
让自己看起来累。我以为是病。现在知道是演技。她不是演员。她是导演。
导了一部戏叫《沈渡川的悲惨三年》,自己是女主角,陆司珩是投资方。我是唯一的观众。
也是最蠢的那个。手机震了。她的消息。“老公,公司的事忙完了,我晚上回去给你做饭。
你想吃什么?”我站在写字楼的阴影里,抬头看十二楼窗户。她和陆司珩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正一起挂一幅画。画框是金色的,和牌匾一样颜色。我低头打字:“鸡蛋面。
”她秒回一个笑脸:“好,给你卧两个荷包蛋。”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银杏叶从写字楼门口飘过来。B市的银杏比A市多,整条街都是金黄的。好看。
温以宁选了一个好看的城市,和陆司珩一起生活。用我的血汗钱买绣球花,买三角钢琴,
买七层蛋糕的最上面六层。把最底层留给我。每年一次。像喂一条狗。我沿着银杏树往外走。
右耳耳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落。三年前周教练说过,耳膜破裂之后不能长期疲劳,
不能熬夜,不能干重体力活。三年里我一样都没遵守。因为没有资格遵守。走到街角,
手机又震了。领班老周。“小沈,周六晚上的单子确认了,高级餐厅,晚上六点到岗。
三倍工资加小费。穿正式点啊。”我看日期。今天是周二。距离周六还有四天。
周六晚上六点,温以宁约我在“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吃饭。她说有惊喜。我也有。
我回老周:“周六晚上我有事,去不了。”老周发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听。
手机调成静音。银杏叶落在脚边。金黄的,很轻。周六。餐厅。七点。她订的位置——靠窗,
能看见梧桐树。七年前我第一次拿全国冠军那天带她去的。她点了最贵的牛排,
说以后每次拿冠军都来这里吃。后来我拿了更多冠军。每次都去。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
再没去过。她选在那里收网。大概觉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我不打算让她收网。
我想让她知道,网里的人早就醒了。醒了四天。四天够看清很多事。戒指有两枚。
绣球花是深紫色的。七层蛋糕的最底层,和上面六层一样甜。只是吃的人嘴里是苦的。
我走到公交站,坐上去A市的大巴。车窗外的银杏树往后退。B市离A市两小时车程。
这两小时里,温以宁会换上旧衣服,把嘴角拉下来,坐公交回城中村。她会比我早到家。
会把鸡蛋面做好,卧两个荷包蛋。会在进门之前深呼吸,调整好表情。三年。每一天。
**在座椅上,闭上眼。右耳的潮水声陪我一路。手指在口袋里摸着笔记本的边角。
纸页卷了一点,我用指腹把它压平,又卷起来。又压平。大巴颠了一下。司机骂了句什么。
我睁开眼。窗外是收费站,A市界牌一晃而过。快到家了。
第3章:止疼片和八千块医生看CT片子的时候,大拇指一直搓着下巴。搓了四下。
又搓了四下。然后他站起来,去隔壁叫了另一个医生。两个人站在阅片灯前面,
对着我右边颞叶那片灰白色的阴影,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右耳本来就只剩一半听力,
左耳这三天嗡嗡响,像脑子里装了一台收音机,永远调不到台。但我看得懂他们的表情。
三年前耳膜破裂那天,周教练站在急诊室门口,也是这个表情。“沈先生,你家人来了吗?
”“没有。”“你需要通知一下家人。”我拿手指蹭了一下鼻梁。干的。空调打得太低了。
颅内占位性病变。位置在颞叶,靠近听觉中枢,贴着一根大血管。感染从耳道爬进颅腔,
形成了脓肿。脓肿周围有炎性增生——用他的话说,就是长了一个东西。
医生的笔在片子上圈出一个位置。笔尖点在那团灰白色的边缘,那里有一根血管,
弯弯曲曲的。脓肿就长在血管边上。“手术可以做。但这个位置——我们实话实说,
目前评估下来,不超过15%。”他说“15%”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大概在等我反应。
我没反应。“不做手术呢?”“三个月。也可能更快。脓肿如果破裂,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点了点头。三个月。九十天。如果只算能走动路的日子,大概两个月。
最后一个月得躺在医院,插管子,等脓肿破裂,或者等15%的奇迹。我不打算等奇迹。
这辈子等过两次。第一次是耳膜破裂后等恢复,等了半年,医生说是永久性损伤。
第二次是等温以宁的病好,等了三年,等来一本粉色笔记本。“知道了。给我开点止疼药吧。
”医生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人刚被宣判只剩三个月,不该这么安静。
他抽出一张手术同意书,推过来。“需要家属签字。你妻子的联系方式是多少?
”我说我回去跟她商量,改天来签。走出诊室。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捂着肚子,
有人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有人举着输液瓶打瞌睡。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角,拿蜡笔画画,
画了一个太阳,又画了一条河。我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把手术同意书折成方块,塞进口袋。
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口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陆司珩谋杀我的证据。
温以宁骗我三年的剧本。一张15%的生死状。15%。三年前陆司珩给我做心理评估,
说我只发挥了85%的潜力,需要突破那15%。
他在耳机里说“渡川你不行”“渡川你永远比不过我”“温以宁根本不爱你”,
说这是脱敏训练。一周后我耳膜破裂。他全身而退。我的15%没突破。
我的100%被他拿走了。现在我的命也只剩15%。数字挺精确的。不用猜。
我在椅子上坐着。那个画画的女孩画完了,把蜡笔一支一支收回盒子里。
红色那支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叔叔。叔叔。以前有人喊我叔叔,
我心里会别扭一下。今天没有。护士来清场了。我站起来往外走。天黑了。路灯照在地上,
影子拖得很长,瘦得跟竹竿似的。我蹲在路边,拧开止疼药的瓶子,倒出两粒干吞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往上涌。我舔了舔下嘴唇。干的,起皮了。撕掉一块皮,血渗出来,
咸的。这个习惯是工地上养成的。水泥灰大,嘴唇老是干,舔多了就皲,皲了再舔。改不了。
掏出手机。通讯录里最近联系人排第一的是“以宁”,排第二的是领班老周。
我往下滑了很久,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周教练,我是沈渡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渡川?!你小子——三年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握着手机。他骂了足足三分钟。
从“你跑哪儿去了”到“队里那群小子多惦记你”到“你瘦了没有”。最后他停下来。
声音突然老了十岁。“渡川,你现在……还好吗?”我张了张嘴。
右耳的潮水声一阵一阵涌上来。三年前他从泳池里把我抱出来,我的血染红了他半边衬衫。
后来我躲着他,不见面,不接电话。不是忘恩负义。是不知道拿什么脸见他。“周教练,
您上次说的那个事,现在还、还需要人吗?”他又安静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骂骂咧咧的老头。是我十九岁第一次站上跳台时,在池边对我说“别怕,
水会托住你”的那个人。“需要。一直给你留着。少年队缺一个教练,不是让你下水,
是让你把你的东西传下去。”“好。”“什么时候能来?”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术同意书。
15%。“快了。”挂了电话。我蹲在路灯下面,把止疼药瓶子拧开,又拧紧。拧开,
又拧紧。瓶盖上的防童开锁按下去会咔哒响一声。咔哒。咔哒。咔哒。三十七粒。
够吃到周末。够走到周六。回到隔断房快十点了。温以宁还没回来。她说今晚“加班”。
八平米的房间,我住了三年。墙角那箱挂面还剩半箱。床头贴着她的照片,结婚那年拍的,
白裙子,对着镜头笑。背面是她写的字:“给渡川,爱你的以宁”。
“爱”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我伸手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背面胶痕黏了一片墙皮。
白色的墙灰粘在指尖上,我用拇指搓了搓,搓成一条细末。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床底拖出一个纸箱。工服,安全帽,搬家用的大手套。三年**过十八种活儿。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一张银行卡。八千块。每天从饭钱里省五块,攒了三年。
工地上吃盒饭,别人加鸡腿我加卤蛋,差三块。批发市场卸货,别人喝饮料我喝自来水,
差两块。搬家时客户给小费,十块二十块,一张一张捋平放进去。三年,八千。
本来想等她还完债那天,带她去吃一顿好的。去那家餐厅,点最贵的牛排,
告诉她这三年我一直在攒这笔钱,就是为了这一天。用不上了。我打开手机银行,
把八千块转给温以宁。附言:“生日礼物,提前给你。”她秒收。回:“老公你真好。
”又发一条:“对了,周六吃完饭,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惊喜”两个字。她的惊喜是收网。病好了,债还清了,我们重新开始。
让我继续当那头蒙着眼睛的驴,继续供血。我打字:“我也有个惊喜要给你。
”她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我没再回。周三。我开始推掉所有工作。领班老周打电话来骂人,
说高级餐厅的三倍工资你不要了是不是疯了。我说是,疯了。挂了电话,
把手机里所有打工群全部退出。搬家群,工地群,批发市场群,
外卖骑手群——一个一个点退出。像拆绷带。一层一层拆。拆到最后,
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几个人:周教练,老张,医院。没了。周四。
我去了一趟殡仪馆。不是联系后事。是实地看。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黑色套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