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昭宁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我。
她怔怔望了很久。
似乎不敢相信。
“娘亲?”
声音很轻,带着被烈火灼伤后的沙哑。
我抱紧她。
上万年来,我吞过山川,撕裂过天地,从未觉得自己会害怕什么。
可触碰到她温热脸颊的那一刻,我的手竟在发抖。
“是娘亲。”
昭宁伸手搂住我的脖颈。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得这样迟。
也没有哭诉自己遭受过什么。
她只是将脸埋进我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蹭了蹭。
我眼底的猩红逐渐褪去。
昭宁的身体虽然复原,魂魄却仍很虚弱。
大周龙脉只能补全她缺失的部分,无法抹去死亡留下的伤痕。
她需要回到饕餮族地沉睡百年。
我抱起她,朝宫外走去。
玄清跪在废墟中。
“尊主,大周龙脉已毁,皇族气数尽了。”
“可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我没有停步。
“谁来做皇帝,与吾无关。”
宫门外,原本守卫皇城的将士纷纷放下兵器。
他们已经从龙气显化的记忆中,看见了全部真相。
所谓盛世,并非皇帝英明。
真正护住他们十年的,是一头被锁在皇陵中的凶兽。
副将摘下头盔,朝昭宁重重叩首。
“恭送昭宁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宫女、太监、将士,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
昭宁从我怀中探出头。
她望着那些人,眼神有些茫然。
人群中,一个年迈的嬷嬷哭着爬过来。
她曾在昭宁被扔回偏殿时,偷偷给她送过热粥。
太子发现后,打断了她一条腿,将她逐出皇宫。
“姑娘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啊......”
昭宁眼圈慢慢红了。
她从颈间解下那根已经恢复鲜红的绳子,轻轻放入嬷嬷手中。
红绳里的最后一点龙气散向四方。
被灾煞侵蚀的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我没有阻拦。
昭宁与我不同。
我只在意她。
可她即便受尽伤害,也依旧记得曾经有人给过她一碗热粥。
这不是软弱。
而是她自己选择要保留的善意。
三日后,大周皇宫彻底坍塌。
皇帝没有死。
他被灾煞拖入皇陵,代替我镇守在最深处。
每当大周旧土出现瘟疫、洪水或旱灾,他便会承受同样的痛苦。
除非世间灾祸断绝,否则他永远无法解脱。
太子与明珠则死在了焚妖台上。
两人的骨灰被风吹散,无人收殓。
大周各地起义军攻入京城。
百姓推举曾经被皇帝贬去守边的靖王继位,改国号为宁。
新帝登基第一日,便下令拆毁所有焚妖台。
他还在皇陵之外立了一块无字碑。
无人敢为我歌功颂德。
因为我从来不是他们的神。
我只是一个来接女儿回家的母亲。
离开人间那日,昭宁趴在我的背上,忽然问我:
“娘亲,大周真的没有了吗?”
我踏过云层,看着脚下重新升起炊烟的城池。
“皇族没有了。”
“百姓还在。”
昭宁安心地闭上眼。
“那就好。”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驮着她,朝远处万兽跪迎的山海而去。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借苍生之名伤害她。
若有。
我便吞了他的江山。
再吞了他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