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除夕前,母亲来到绣院。
她背驼了不少,手上全是冻疮。
从前她最瞧不起粗活。
如今站在门口,却连进来的底气都没有。
“知意。”
“我听说你在补十二幅朝凤图。”
她递来一只旧布包。
里面是第一双凤眼。
也是父亲去世那年,被她剪下的那一双。
“那时我怕你拿到御绣令,继承贡坊后,不再听我的。”
“后来晚棠嘴甜,衡儿又总说你偏心。”
“我就想着,反正你能干,再等一年也没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可一年后面,还有一年。”
“等我回过神,你已经等了十二年。”
她哭了。
“娘现在才知道,不是能干的人就不会累。”
“知意,你还能叫我一声娘吗?”
我将那双凤眼接过来。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东西我收下。”
“至于别的,算了吧。”
她嘴唇发抖。
“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
“十二次。”
母亲一下说不出话。
我让阿芜给她拿了银子。
不是孝敬。
是买断。
从今以后,她不用来求我,我也不会再回宋家。
母亲离开后,我将最后一双凤眼补回原处。
十二幅残破的朝凤图,被我重新拼成一幅长卷。
没有争宠,没有求嫁,也没有谁踩着谁往上爬。
十二只凤凰各立枝头,名字绣在羽翼之下。
其中一只叫宋知意。
其余十一只,是陪我重建绣院的女工。
第二年春,长卷送入宫中。
太后将它悬在御绣司正堂,并下了一道新规。
从此所有贡品,必须留下真正绣娘的姓名。
再无人能拿别人的手艺,给自己贴金。
宋衡流放归来后,在小绣铺做了账房。
宋晚棠离开京城,靠替人缝补衣服过活。
她后来托人带过一句话。
“姐姐说得对,我从来不是凤凰。”
我听完,只让人把工钱结给传话的人。
他们后不后悔,早已与我无关。
又是一年御绣大选。
一个小姑娘紧张地问我:
“宋大人,若我输了怎么办?”
我将针递给她。
“输了就再来。”
“可若有人剪你的翅膀,你要做的不是忍。”
“是把剪刀拿回来。”
她用力点头。
窗外春光正好。
我低下头,在新绣卷上落下第一针。
这一次,凤凰的眼睛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