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
他这循循善诱的口吻让云窈瓷白如玉的面容上浮起层淡淡的怅惘。
她眸光微凝，似乎被往昔记忆牵动。
须臾似乎想到什么，侧过头，水润润的眸直直地望着谢忱幽深的瞳，似乎想看进他心底深处。
谢忱心头一动，喉结上下滚动着，正要开口。
就看见云窈狡黠得冲他眨眼，唇边笑容妩媚。
然后谢忱听到她一字一顿，“从、未。”
从未两字一出口，谢忱乌瞳沉沉，墨色袍角在烈烈冷风中猎猎作响。
“呵，云大**对陆绥安倒是死心塌地。只是不知他在九泉之下看到你们母子因他受到如此冷待，会不会心生愧疚？”
云窈淡然一笑，“这是我和绥安的事，不劳妹婿费心。”
音落牵起陆徵的手步履从容地朝清宁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她顿住脚步，
“还有若谢大人认为妾身和绥安有罪，烦请带上人证物证及拘捕文书，待将妾身抓进刑部大牢后再行审问之责，否则还请不要拿些捕风捉影的揣测之词来试探妾身。”
看着女子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谢忱眉间舒展，眸中显露明显的兴味。
————
午宴设在云府的邀月厅，云仲怀和谢忱理所当然坐在主位，宋兰茵和云瑶则分别挨着他们坐下。
因云家的二房三房都在云州老家，只有长房一脉在上京，所以府中人口相对简单。
这顿午宴名为家宴，所以除了云瑶和云奕两位嫡子嫡女，宋兰茵还特许了府中的三位庶女，两位庶子一同入座。
宋姨娘、韩姨娘和孙姨娘则站在一旁服侍。
众人落座后，训练有素的婢女上前，为他们送上茶水供他们漱口，待主子们漱口过后便会有端着铜盆的婢女上前供主子们净手。
在他们漱口净手之际，一旁忙着布菜的孙姨娘好奇地环视一圈，“听闻大姑娘回府了，怎么这会子还没来用膳？老爷，要不要派人去请？”
云瑶刚漱完口，正就着婢女端着的铜盆净手，闻言脸色微沉，幽怨地瞪了眼谢忱，
随即边拿起婢女递上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水珠。
“大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又在府门外站了那么久，眼下大姐姐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至于家宴，日后有的是机会。”
年逾三十仍通身俏粉风韵犹存的孙姨娘用丝帕掩口，笑得意味深长，
“还是二姑娘想得周到，先前倒是妾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没有明说她小人之心了什么，只一双顾盼生辉的凤眼在谢忱和云瑶身上逡巡了数个来回。
有眼睛的都知道她指的是四年前云窈逃婚云瑶替嫁一事。
宋兰茵沉下脸，猛拍桌子，声音威严，“孙姨娘，怪我这些时日事务繁多疏于对后院的管教，没想到竟纵得你忘了规矩！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有你插嘴的分的么？！”
一番厉声呵斥，丝毫不留情面。
若是旁人，被这样当着府中小辈的面训斥，羞也羞死了。
偏孙姨娘脸上笑容丝毫未减，她从善如流地福身，“夫人教训得极是，是妾身僭越。”
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认错认得利索，以至于当着谢忱的面，宋兰茵竟不好发作。
却又担心孙姨娘继续口无遮拦，只得压抑着满腔怒火，吩咐道，
“这里不用你伺候，去外面站着。”
孙姨娘眼尾笑意更深，“妾身遵命。”
曲折长廊静卧在冬日的清寒中。
孙姨娘抱着暖炉站在人来人往的回廊下，看着庭院中的瘦枝疏影，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桌上金暖锅中煨着羊肉热气腾腾，锅气十足。
桌旁围坐的众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热闹非凡。
约摸两刻钟后，屋内突然传来一阵碗碟哐啷落地的响声，随即宋姨娘和宋兰茵的声音先后传来。
因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她们在吵什么，只知道不多时从屋内走出位穿着雪灰色暗纹小袄，看起来有些年纪的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
正是韩姨娘。
韩姨娘颓然走到孙姨娘身旁，和她并肩而站，眼眶泛红，不言不语。
孙姨娘看了眼身旁敛眉低眸的韩姨娘，见怪不怪道，“你也被赶出来了？”
这云家后宅就是她们宋氏姐妹的天下，饶是孙姨娘得宠，韩姨娘有子有女，也依然逃不过动辄被宋兰茵训斥责罚的命运。
韩姨娘显然也已习惯，听到孙姨娘的打趣，只是淡淡地嗯了声，没有多言，便闭眸假寐。
韩姨娘在府中三位姨娘中年岁最长，比孙姨娘和宋姨娘都要大上七八岁。
许是年纪上来，亦或是平日疏于保养，不到四十的年纪鬓边却已生出丝缕白发，眼尾亦添了几道疏疏淡淡的细纹。
莫说同孙姨娘和宋姨娘比，就连同她年岁相当的宋兰茵看着也比她年轻不少。
她素日沉默寡言，在府中也从不与旁人过多来往。
如果不是占着姨娘的身份，膝下还有庶长子云慎和五姑娘云柔，说她是隐形人也不为过。
她不说话，却挡不住孙姨娘的兴致。
她戳戳韩姨娘的腰，眼神示意她朝屋内看。
韩姨娘睁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地觑了眼，很快收回视线，眼神波澜不惊，“你让我看什么？”
孙姨娘满眼八卦，附到韩姨娘耳边小声嘀咕，“你觉不觉得今日的云姝与往日有些许不同？”
韩姨娘想了想，摇头，“并无不同。”
孙姨娘恨铁不成钢，“你再仔细瞧瞧，云姝今日身上穿的裙裳是用云锦的料子做的。”
云锦？
韩姨娘眸子几不可闻睁大，，转头朝云姝看了又看。
云姝今日穿的是鹅黄交领短袄配月白色织金流云裙，乍一看与她平日喜好的装扮风格无异，可仔细瞧着那料子用得是云锦没错。
“她怎么能穿云锦做得衣裙？”韩姨娘语气中罕见地有所起伏。
云锦有寸锦寸金的美誉，在大昭能穿云锦的往往非富即贵，久而久之云锦亦被视为身份的象征。
坦白说云仲怀在官场混迹多年，为官算不得清廉，早已悄然攒下不少家底，所以云家的孩子不至于穿不起云锦。
但宋兰茵管她们这些妾室和庶子庶女很严，决计不允许他们在吃穿用度上越过主母和嫡子嫡女去。
所以府中向来有不成文的定例，妾室及其所出子女不能穿云锦。
偏偏这庶女不能穿的云锦今日出现在云姝身上，难怪孙姨娘会如此警觉？
孙姨娘附在韩姨娘耳边嘀咕，“这些日子夫人总是让云姝独自去她院中，一待就是大半日。今日云瑶回府，第一个见得也是云姝。而今云姝身上又穿了只有嫡子嫡女能穿的云锦，你说这是为什么？”
韩姨娘脸色茫然，“夫人是想把云姝记到她名下当做嫡女教养？”
孙姨娘扯唇，面带讥讽，“有云瑶在，你觉得可能吗？”
云瑶生性骄横跋扈，素来以兵部尚书唯一的嫡女自居。
连清宁园住的那位原配嫡妻所出的不得老爷欢心的嫡长女都容不下。
更别说从小在她跟前做小伏低唯唯诺诺的云姝了。
韩姨娘想了想，也觉得不可能。
她拧眉思索片刻，猜道，“会不会是因为云姝到了年纪，夫人要为她相看门第高的人家，所以才会特批她可以穿云锦？”
孙姨娘沉默不语，一双精明的凤眼中闪过嫉妒。
见她不说话，韩姨娘便知道她也是这么想的。
孙姨娘膝下只一个云薇，在府中未出阁的三位庶女中年岁最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如今夫人越过云薇先给云姝相看，难怪孙姨娘会如此敏感。
然而考虑到宋姨娘和宋兰茵的关系，韩姨娘幽幽地劝道，“亲疏有别，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孙姨娘听到她一副认命的口气，愈发不满，
“姐姐此言差矣！若是因相看人家就要破例，那便一视同仁，都是庶女，凭什么云姝可以，云薇和云柔就不行。夫人如此厚此薄彼，你就一点不生气？”
韩姨娘垂眸看着石阶上的枯叶，毫无波澜道，“生气又能如何？胳膊终归拧过大腿。”
看她毫无抗争的打算，孙姨娘急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云柔考虑吧！同为庶女，凭什么好的都留给云姝，难道云薇和云柔不叫她一声母亲？”
提到云柔，韩姨娘死气沉沉的脸上浮起几分波澜，“正是为云柔考虑，才更不应该同夫人撕破脸。”
“我劝你最好也忍下去，夫人的决定不是我们做妾室的能随意置喙的。你也不想夫人随随便便给云薇挑个男人嫁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