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徵闻言,忽闪忽闪黑亮如繁星的大眼睛,乖顺道,“谢谢姨父。”
姨父?
她倒是理直气壮,也不看看是因为谁,才让他不得不娶云瑶。
谢忱墨眉微挑,斜睨着云窈,想说什么,却被云窈打断,
“妹婿,我和阿徵还有很多行李等着安置,就先失陪了。”
听到她从善如流地将对他的称呼从谢大人改为妹婿,谢忱险些被她气笑。
当年之事,她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云窈没有注意到他面上微不可察的波澜,
告辞过后,便牵着陆徵往清宁院的方向走去,急切的模样仿佛背后有洪水猛兽。
然母子二人刚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谢忱清淡的嗓音,听在耳边宛如催命符。
“谢某心中有些疑惑,不知云大姑娘可否帮忙解答一二?”
云窈停住脚步,咬了咬唇瓣,没有回头,温声道,
“妹婿想问什么,但问无妨。”
谢忱大步走到她身侧,俯身附在她耳边,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四年前云大姑娘不顾一切地选择和陆绥安私奔,与他无媒苟合,为他诞育子嗣。如今陆绥安虽死,可这孩子毕竟是陆家的骨血。”
“谢某想问就云大姑娘目前的处境而言,陆家才是那个能为你们母子提供容身之所的最佳选择,云大姑娘为何不选,偏要退而求其次选择拿你当累赘恨不得一甩了之的云家求助?”
云窈偏头,谢忱能看到她唇角泛起的涟漪,只是那涟漪看起来甚是凄苦。
“妹婿来得时辰不短,想必已见过父亲,不出意外父亲应该告诉过你我回云家的目的。”
“来要你娘留给你的嫁妆?”谢忱轻笑出声,“这些话骗骗云家人也就罢了,云大**以为谢某会信?”
云窈抬眸,瓷白的小脸满是不解,“妹婿何出此言?”
谢忱俊朗如神祗的脸贴近她的粉腮,挺直的鼻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鬓边的青丝。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墨色大氅与素色裙摆交融,近到呼吸缠绕间皆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极致暧昧的氛围中,说出的话却不带半分旖旎。
“云大姑娘与陆绥安系无媒苟合,并未成婚,与其说是云家扣着你的嫁妆不还,不如说是还未到可以给你的时机。”
“云大**想必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陆绥安在时,你们也从未跟云家提过索要嫁妆一事。”
“如今陆绥安已死,云大**成了孤家寡人,反倒想要回你的嫁妆,这说得过去吗?”
唇角的弧度消失,云窈神色冷淡,“这有何奇怪?”
“绥安在时,我们母子的饮食起居,日常开销自有他来承担,银钱上无需我过多操心。”
“如今他不在了,可我们母子还要活下去,总要为日后的生计做打算。”
“当真如此?”谢忱反问,呼出的气喷洒在她的腮边,热热的。
“自是如此。”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过暧昧,云窈皱了皱秀气的鼻尖,拉着陆徵紧走几步,拉开与谢忱的距离。
谢忱没有再追上去,驻足原地,平淡反问,“陆绥安没了,镇国将军府还在,以镇国将军府的实力难道还养不起你们母子?”
云窈黛眉微蹙,眉眼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楚,“这是我与陆家的事,与谢大人无关。”
谢大人?
对他的称呼由妹婿改回了谢大人,这是生气了?
“云大**可是有难言之隐?”
谢忱唇角的笑意漾开,眸中神色却幽深如谷,让人分不清这笑里究竟是关心还是算计。
云窈默不作声。
等不到云窈的回答,谢忱脸上笑意散尽,眉眼覆上薄霜。
“刚刚的问题,云大**说与谢某无关,那好,谢某便不问。接下来谢某要问的,事关江山社稷,还请云大**如实作答。”
暧昧散去,他周身气度恢复凛然,又端起了那副久居高位的睥睨之态。
云窈抿抿泛干的唇角,牵着陆徵的手莫名收紧。
“北斗横,玉阶平;陆郎在,大昭宁;绥四方,安九鼎;青鸾出,紫微明。”
谢忱眉眼沉沉,用清冷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将民谣念出,
“这首民谣云大**可曾听过?”
漆墨的瞳一瞬不瞬地盯在云窈温婉的脸。
云窈闭了闭如水的眸,似乎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倏尔深吸一口气,潋滟的眸睁开,坦然地迎接着谢忱的视线。
“听过。”
谢忱剑眉眸底藏锋,“云大**可知这首民谣的引申义?”
云窈咽咽口水,喉间发涩,“知道。”
“是什么?”谢忱追问。
云窈面上浮现挣扎,“暗指绥安会登上皇位。”
“云大**觉得这首民谣是否可信?”谢忱冷声。
“无稽之谈。”云窈声音压平。
“哦?”谢忱唇角勾起玩味,“若陆绥安登上帝位,云大**便可入主中宫,母仪天下。难道云大**不想要这份尊荣?”
尊荣?
云窈眼眶泛红,唇角弯起自嘲的弧度。
“妾身自幼长于乡野,不被家人重视。除了针织女红,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等世家贵女该学的雅艺一概不会。”
“虽识几个大字,但不通文墨,学识粗鄙,就连大昭女子奉为金科玉律的女德女戒,也一知半解,不解其意。”
“更何况因私奔一事,妾身闺誉受损,已然沦为上京的笑柄。”
“而皇后乃一国之母,理应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妾身无才无德,如何敢肖想那个位置?”
“谢大人不必给妾身挖坑!妾身虽为一介妇人,亦知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妾身一人身死也便罢了,万不敢连累无辜之人。”
她说了许多,传到谢忱耳中的便只那两个字。
他贴近云窈耳边,用低沉魅惑的嗓音问道,
“原来云大**也知因私奔一事你已沦为笑柄,事到如今,你可曾为当初所作的决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