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云瑶的话音落下,谢忱幽深的眸这才漫不经心地朝人群中的焦点探去。
那是个一身素白的年轻女子,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即便在瑟瑟北风中仍不显半分凌乱。
她浑身无半点珠翠点缀,只在鬓边斜斜地插着一支通体莹润得木兰玉簪,玉色温润,衬得她皎白如玉的脸透着股疏离的清冷。
她微垂着眼,面容沉静,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眼眶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眼底虽藏着半分化不开的悲戚,耀如春华的脸上却半分不显。
谢忱心头莫名一动,原来这就是云窈。
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可惜是个不长眼的,看上了陆绥安那个不解风情的武夫。
“当初她说走就走,丝毫不顾忌早已定下的婚约和你爹的官声,以及云家满门的清誉,如今说回便要回,云家岂能由着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宋兰茵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谢忱的思绪。
他波澜不惊地收回了放在云窈身上的目光。
云瑶以帕掩唇,丹凤眼中闪过鄙夷,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怜悯。
“爹气归气,可这么冷的天,姐姐穿得如此单薄,还带着三岁稚子,若是冻出个好歹,旁人少不得要说爹和娘亲心狠,人言可畏啊。”
朔风卷着残叶,在长街拐角打了个旋,裹挟着入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鬼使神差地,谢忱的目光又移向人群中央的云窈。
素白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纤弱的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像一株被霜雪打过的寒梅,傲然挺立;又如苍劲的青竹,不畏严寒。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寒风里,即便被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脊背仍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颓废沮丧。
“云窈与人私奔,名声有瑕,没送她三尺白绫,让她自裁,已是你爹顾念着与她母亲的旧情。旁人要说便让他们说去,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云薇、云柔和云姝都到了出阁的年纪,若是此时因一时心软收留了她们母子,旁人只会道当初是我们云家教女无方,纵容她与人私奔,日后谁还敢娶云家的姑娘?”
宋兰茵冷声道。
云瑶咬着唇瓣,故作为难,“娘亲说得也是,大姐姐是爹的女儿,云薇、云柔和云姝也是爹的女儿,总不能因为她们是庶出,就不管她们。”
说着她挽上谢忱的臂弯,仰头看他,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夫君,爹身为一家之主考虑得自然是比妾身周全些,如此我们也不便再替大姐姐求情。”
谢忱眉心一跳,眸光沉沉地觑了眼云窈,很快又收回来,状似随意道,“瑶儿决定便好。”
话音落下,宋兰茵肉眼可见地松了口,她打着圆场,“谢忱好不容易来一趟,眼见着要下雪,我们快别在外面站着,先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后厨火上用现杀的羊肉煨着羊汤,还有今早京郊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的鲫鱼,待会杀了给你们做道热乎乎的生滚鱼片粥,午膳时叫上云薇她们一起,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宋兰茵拉着云瑶的手亲亲热热地往府内走去。
谢忱跟在她们身后,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勾起凉薄的笑。
团圆饭吗?
漆墨的瞳似有若无地再度飘向人群中那道清丽的身影,她的手紧紧牵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童。
那男童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像个糯米团子。
可不知为何,谢忱突然觉得那眉清目秀的男童看起来有些碍眼。
——
一进府,谢忱便被云仲怀的随从请去了书房,云瑶则跟着宋兰茵到了她出阁前住过的清晖园。
云姝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姝儿见过母亲,见过二姐姐。”
一见到她们,云姝立刻躬身行礼,姿态袅娜,娉娉婷婷,自有一派弱柳扶风的气质。
“起来吧!”宋兰茵坐上主位,神色淡漠,“交代你的事,你可记清了?”
云姝抬眸,怯生生地看了眼云瑶,羞怯道,“姝儿都记下了。”
“我警告你,守好本分,记住自己的身份,尽快为侯爷孕育子嗣。若真能事成,答应你的,我定然不会亏待你,可不该是你的,你切莫惦记分毫,否则休怪我不念姐妹情意!”
云瑶一改在谢忱面前的小意温柔,冲着云姝面露狰狞。
那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模样不像对自己的妹妹,倒像是对自己的仆从。
云姝被她吓得脸色发白,卑怯道,“姝儿谨记二姐姐的交代,绝不会肖想不该肖想的。”
想到云姝马上要做的事,云瑶满脸厌恶地看着她,厉声喝道,“滚下去!”
云姝眼眶含泪,攥紧手心,咬牙应道,“是!”
随即仓惶转身朝院外走去。
云姝出去后,房门被下人从外面关上。
“你既有求于她,何必对她如此刻薄?把她哄好了,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帮你做事,惹恼了她,就不怕她不肯帮你?”
门内,宋兰茵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云瑶。
“娘说得这些,女儿如何不懂?”云瑶落下两行情泪,委屈道,“可只要一想到她要和女儿共侍一夫,女儿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您也是女人,女儿的心情,您应该懂得。”
“那又能怪谁?”宋兰茵沉下脸,脸上添了几分愠色,“若是你的肚皮争气,我们又何必出此下策?”
想到娘亲和云姝的生母宋姨娘便是姐妹共侍一夫,云瑶立刻明白母亲为何生气。
她红着眼解释,“娘,女儿没有嘲讽您的意思。女儿只是……只是……女儿嫁给谢忱多年,他待女儿如何,您心知肚明。要女儿亲手把他推给别的女人,跟拿刀剜女儿的心有何区别?”
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宋兰茵心中一软,温声劝道,
“娘当然知道你不情愿,可你嫁进安远侯府四年,独得谢忱恩宠,膝下却一无所出,不止谢老夫人和你婆母对你有意见,就连外面也都把你说成不下蛋的鸡。”
“瑶儿,你想开些,即便不是云姝,也会是别的女人。”
云瑶面露挣扎。
这几个月她去延年堂请安时,谢忱的祖母和母亲明里暗里的敲打她,让她给谢忱纳妾。
见她不为所动,甚至抬出无子是犯了七出之条来压她。
可想而知,若她再生不出孩子,谢家是真的会让谢忱休妻另娶的。
她不能,她不能没有谢忱,更不能被休,所以只能妥协。
可真的让她为谢忱纳妾,她却也不情愿。
让不相干的女人为谢忱孕育子嗣,若是谢忱为此变心,日后她当如何自处?
正因如此,母亲才会想出**的计谋。
私下找个亲近之人与谢忱欢好,待那人怀上谢忱的子嗣,她便也对外宣称有孕。
待亲近之人生下孩子后,便把孩子抱过来当作是她生的。
如此既打破了外界关于她不能生育的谣言,又能不用为谢忱纳妾,免去她担心谢忱会因此变心的顾虑。
一举三得,她没理由不答应。
至于云姝,事成之后给她择个高门庶子的婚事将她打发了,她和宋姨娘还得对她和娘亲感恩戴德。
看出她的犹豫,宋兰茵继续劝道,
“云姝的生母宋姨娘是我的庶妹,跟你我血脉上要更亲近些,由她来替你孕育子嗣最为合适,或者……你是想让云薇来?”
除了云窈和云瑶以外,云仲怀还有三个庶女,云薇、云姝和云柔。
最大的云薇乃孙姨娘所生,今年十六,正是议亲的年纪;其次云姝,生母是宋兰茵的庶妹宋姨娘,比云薇小三个月;最末的云柔,刚及笄,生母是韩姨娘。
“不,不能是云薇!”云瑶想也不想地拒绝。
云薇的生母孙姨娘嫁到云家前是红袖楼的头牌,因美貌才情兼备,被云仲怀的下属买来巴结云仲怀的,很得云仲怀的宠爱。
而云薇本人深得其母真传,不仅生得狐媚,就连青楼女子勾搭男人,争风吃醋的伎俩也学得十成十。
“她不是个安分的,女儿不放心她。”
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宋兰茵微微一笑,“那不然云柔?”
“云柔也不行!此事干系重大,不能走漏任何风声。而云柔的生母韩姨娘与我们关系并不亲睦,女儿亦不放心她。”
韩姨娘是云仲怀的原配沈青芜的陪嫁婢女。
因沈青芜连着三胎都未能保住,许是心存愧意,所以抬了韩姨娘为妾,服侍云仲怀。
因着韩姨娘和沈青芜的关系,宋兰茵这么多年一直对她心存芥蒂,连带着对云柔也不亲近。
“看来瑶儿也知道无论怎么选,云姝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宋兰茵道。
云瑶别过头,咬唇不语。
宋兰茵继续道,“既然知道,就收起你的小性子,待她好些,若是把她气跑了,再想找个合适的,怕是不容易。”
谢忱生性多疑,身边亲信多是跟随多年的忠仆,且个个武艺高强。
所以想找到既能避开他的耳目,又能不让他本人知晓与他欢好的女子不是云瑶的机会本就不多。
因此人选上一旦敲定,便不能换来换去,否则既不利于女子快速受孕,也极易令谢忱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