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时节,冷风潇潇,暮云低垂。
街巷两旁市肆半掩门窗,帘幕垂落。行客拢紧衣襟,缩肩缓行。
带有安远侯府标识的华丽马车驶过凝着薄霜的青石板路,蹄声阵阵,愈发显得长街寂寂。
马车临近云府,喧嚣声骤起。
云瑶伸手撩起车帘,循声望去,云府门前围了密密一圈人,层层环立。
众人踮足翘首,交头低语。
云瑶拧眉,“翠云,打听一下为何今日府外会聚集这么多人?”
“是,奴婢这就去。”
翠云领了吩咐,小跑着朝云府朱漆大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片刻,翠云折返,“姑娘,姑娘……”
云瑶闻言,纤白的手掀开车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翠云自知失言,忙笑着改口,“夫人。”
云瑶脸色缓和,“那边发生了何事?”
翠云素来沉稳的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夫人,是大**,大**回京了。”
骤然而来的消息让云瑶晃了晃神,“你是说云窈回来了?”
说着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车内坐着的谢忱。
端坐在主位上的谢忱手中拿着卷青荻先生写得《千机策》看得入神,听到云窈回来的消息,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的反应让云瑶的心定了定,她轻吁口气继续问道,“大姐姐回京,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堵在府门口?”
翠云抿嘴笑道,“老爷命人把大**拦在府外,不让她进府。”
“父亲?”云瑶心头一喜,面上不显,“父亲为何这么做?”
翠云道,“老爷说从大**不顾家族声誉,擅自悔婚,与人私奔那日起,他便当没她这个女儿,让大**去她该去的地儿。”
云瑶清丽的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娇声埋怨,“爹也真是的,大姐姐刚经历丧夫之痛,正是方寸大乱,需要家人抚慰的时候,爹还不让她进府,未免太不近人情。”
说着亲热地挽上谢忱的胳膊,撒娇道,“夫君,我们替大姐姐劝劝爹爹吧。”
嘴上说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忱,不愿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出府前谢忱对云窈克夫一事的态度还是让她有些惴惴不安。
她自幼爱慕谢忱,曾想过很多法子让谢忱倾心于她,可不知是不是碍于与云窈那**的婚约,谢忱对她向来不假辞色。
后来云窈逃婚,才让她捡了漏。
成婚这四年,谢忱待她极好,不仅将安远侯府的中馈全权交由她打理,还对她呵护备至,疼宠有加。
虽成婚不久就纳了一房美妾,也是因他在东宫宴席上醉酒,太子殿下硬塞到他床上的。
除了东宫宴席那夜,他再未碰过那妾室。
平日里他公务繁忙时会宿在他的枕墨居,不忙时则多会宿在她房中,给足了她正室夫人的体面。
上京贵妇圈中提起她,谁不夸她是个有福气的!
如今云窈丧夫归来,她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云窈重提与谢忱的婚约,打破她现有的安稳生活。
若只是云窈重提旧事也就罢了,反正陆绥安已死,云窈没了倚仗,她有几百种法子让云窈开不了口。
可她最担心得是谢忱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谢忱不知她心底盘算,面上神色纹丝未动,旁若无人地将手中的书卷翻了一页,随口道,“不担心钦天监的预言了?”
云瑶正色道,“担心归担心,毕竟自家姐妹,看到姐姐沦落至此,总归于心不忍。”
左右有娘在,云窈休想踏进云府的大门,她自然乐得在谢忱面前博一个贤良仁善、敦行孝悌的美名。
谢忱端起紫檀嵌云石小几上的青白玉螭龙纹盏,呷了口盏中的茶水,无可无不可道,“此乃云家家事,一切依瑶儿的意思!”
几番试探,见谢忱听到云窈返京的消息淡漠得不起一丝波澜,云瑶终是放下心来。
也对,四年前谢忱不是没见过云窈那**,若是真对她有什么,也不至于爽快地答应云家提出的由她代云窈出嫁的提议。
车轮辘辘,马车稳稳地停在云府门前。
云夫人宋兰茵早早在府门外候着,见到马车停下,忙迎了上来。
最先出来的是身披墨色大氅,内穿金线绣制玄色云纹锦袍,金冠束发,面若冠玉,气度雍容的谢忱。
谢忱下了马车,回身朝在他身后出来的身披绣金流苏白狐裘的云瑶探出手去。
云瑶见状靥笑春桃,娇羞地牵上他指节清匀如玉的手,莲步轻移,缓步款款而下,裙裾轻曳,娉婷华贵。
下了马车,和谢忱并肩而战,皎白似月,玄墨如夜,两两伫立,看起来极为般配。
一旁身着锦缎华裳的云夫人早已习惯谢忱对云瑶的体贴,笑着迎上去,“怎么这会子才来?你爹用过早膳可是连公署都没去,一直在书房等你们呢。”
因为谢忱的耽搁,这会已是巳时中了。
云瑶亲亲热热地挽着云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夫君被陛下叫进宫三日,昨夜寅时才被放出来,是以今日起晚了些,这些爹该知道的。”
云夫人闻言,脸色僵了一瞬,附在云瑶耳边低声道,“平遥谷一役西北军损失惨重,御前尽是弹劾你爹执掌兵枢、防御无策、调度无方、用人失察的折子,陛下心存芥蒂,是以御前商议对策并未宣你爹入宫。你爹在承乾宫外跪了三日,陛下都未召见你爹,你爹正头疼呢!待会在你爹面前,你说话小心着点,别犯了他的忌讳。”
平遥谷一战,大昭输得惨烈,爹身为兵部尚书,自然难辞其咎。
可云瑶相信以爹在朝中钻营多年打下的根基和积攒的人脉,再加上有谢忱在,定能安然度过此次难关。
她鼓鼓腮帮,娇声,“娘,有夫君在,你们怕什么?夫君定会替爹在陛下面前求情的。”
云瑶满含情意地看了眼谢忱,谢忱与她对视,眸光微闪,唇角噙笑,微微颔首。
寒暄过后,云瑶的视线移向人群中那一大一小两道素白身影。
她笑得乖巧,“可巧了,今日竟同大姐姐一道回府!娘,大姐姐回来了,为何不请她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遭人听见。
从她和谢忱的身影在谢府门前出现,围观的人群自觉地噤了声。
鉴于谢忱这些年在朝中风头无两,备受瞩目,他也成了上京人茶余饭后离不开的谈资。
而作为他二十四年人生中最为匪夷所思的横生枝节——换亲风波至今仍时常令人津津乐道。
虽然安远侯府和兵部尚书府口风一致,两家议亲的对象一直是云二姑娘。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勋贵世家挽尊的说辞罢了。
所以这次云窈携子返京,围观人群最关心的是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的谢忱谢大人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