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祁踩着最后一级生锈的铁台阶,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小腿肚子的肌肉跟着抖了两下。
这栋筒子楼年久失修,水泥地坑坑洼洼,积了一汪发黑的死水。
蛇皮袋里的旧灯泡撞在生锈的菜刀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双手死死抓着化肥袋边缘的塑料编织线。
肩膀往上一耸,重新把袋子颠到最舒服的位置。
两条洗得发灰的帆布包带死死勒进他瘦削的肩膀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商祁没停顿,继续往前走。
红色的保时捷911横停在三米外。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挡了一半的路。
沈南意站在车门边。
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外面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
风衣的下摆沾了城中村的泥水,糊着一片灰黄。
她没化妆,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
商祁的视线越过保时捷的车标,盯住巷子口的出口处。
离火车发车还有两个小时零十分钟。
这里过去火车站还得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晚一分钟,那张花了四百块钱巨款买的硬卧票就得打水漂。
他把头低下去,脊背弯成一张弓,步子迈得大。
他直接贴着保时捷的车门挤了过去。
帆布鞋重重踩在那个发黑的水坑里。
水花四溅。
几滴泥点子飞起来,准确地落在了沈南意光裸的脚背上。
冰凉刺骨。
商祁没道歉,也没减速。
他扛着那个装满破烂的蛇皮袋,像一阵带着汗酸味的风,从沈南意面前刮了过去。
连个后脑勺的停顿都没给她留。
沈南意的嘴唇张开,刚想喊出的名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低下头,看着脚背上的泥点。
指甲死死掐进手心,指节泛出病态的苍白。
城中村的主干道只有三米多宽,两边全是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
平时这个点,路边早摆满了卖炸土豆和烤冷面的三轮车,挤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出奇的安静。
连个推车的老大爷都没见着。
商祁走到巷子口,脚步猛地刹住。
出不去了。
一辆黑色的加长版迈巴赫,像一头横卧的黑色巨兽,死死堵在巷子口。
车身长得离谱,底盘低。
车头几乎贴着右边的红砖墙,车尾顶着一个发馊的绿色垃圾桶。
苍蝇在垃圾桶上方嗡嗡乱飞。
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别说人了,连条瘦狗都钻不过去。
商祁的肩膀被蛇皮袋勒得发麻,胳膊酸痛。
他把蛇皮袋放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迈巴赫喊了一嗓子。
“师傅,麻烦挪个车!”
前排的车窗贴着黑得不透光的防爆膜。
没人理他。
十几秒后。
迈巴赫的前后四扇车门,同时推开。
四个剃着青皮寸头、穿着黑西装的壮汉钻了出来。
西装扣子紧紧绷着,胸肌把布料撑得快要炸开。
四个人脸上都挂着宽大的黑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其中一个壮汉下车时,皮鞋一脚踩进了旁边的烂菜叶堆里,挤出一股绿色的汁水。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皮鞋碾过菜叶,站定在车门两侧。
四个人站得笔直,像四根生铁铸成的黑色木桩。
副驾驶后面的那扇门开了。
一条穿着黑色军工装裤的腿跨了出来。
脚上踩着一双沾着沙土的高帮战术靴,鞋底厚实。
叶辰钻出车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
深秋的天气,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
京海市的空气里,混着城中村特有的馊水味和汽车尾气。
叶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扩张。
三年了。
三年之期已到。
他在海外浴血奋战,在枪林弹雨里创立了令整个暗黑世界闻风丧胆的龙神殿。
今天,他终于回到了京海市。
按照计划,他将在十分钟后,前往长宁街背后的地下商会。
在那里,他会踩着无数人的脑袋,正式接管整个京海市的地下势力。
然后再去沈家,把沈南意娶回家。
叶辰的右半边嘴唇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这条破败的巷子。
他看见了商祁。
一个穿着破旧白T恤、脚边放着化肥蛇皮袋的穷酸小子。
那小子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叶辰的眉头皱紧。
在海外,敢这么直视他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他堂堂龙王,龙威不可测。
凡人多看一眼,都该跪下磕头谢罪。
他侧了一下头,下巴微抬。
离他最近的那个黑西装壮汉立刻会意。
黑西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沉重的皮鞋踩在积水里,水花乱溅。
他停在商祁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黑西装足足有一米九,比商祁高了大半个头,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
“不长眼的东西。”
黑西装的声音像两块粗砂纸在互相打磨,难听刺耳,“滚开。”
商祁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里全是刚出的汗水。
他觉得这群人大概是刚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精神病。
“这路是公共通道。”商祁指了指迈巴赫,“你们把路堵死了,还让我往哪滚?”
他提起蛇皮袋的带子,“麻烦挪个车,我赶火车。”
黑西装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在龙神殿杀人无数,手上沾满鲜血。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指着龙王的鼻子,让他挪车。
他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快要戳到商祁的鼻尖。
“立刻跪下。”
黑西装的声音拔高,带着浓烈的威胁,“自掌嘴巴二十下,给龙王磕头让路。”
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解开西装外套的中间一颗扣子。
西装下摆敞开。
露出腰带上别着的一个鼓囊囊的黑色金属物件。
“否则,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商祁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金属物件上。
轮廓分明。
这是个真疯子,身上带了真家伙。
原著里,战神叶辰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狂徒,视人命如草芥,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商祁放下蛇皮袋的带子,手自然地垂在裤腿边。
他没有像原著里那些被龙王威压吓尿的炮灰一样双腿发软。
他只觉得荒谬。
这里是京海市。
法治社会。
商祁慢吞吞地把右手伸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
黑西装以为他要掏武器,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家伙。
商祁的手抽了出来。
他掏出来的,是那台屏幕碎了三道裂纹、还贴着张钢化膜的二手手机。
他用大拇指在碎裂的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解开屏幕锁。
手指在拨号盘上熟练地按下三个数字。
顺手点开了免提键。
“嘟——嘟——”
接通的电子音在安静狭窄的巷子里,被放大得格外刺耳。
仅仅两声。
电话通了。
里面传来接线员干练的标准普通话。
商祁把手机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脆且吐字清晰。
“喂,妖妖灵吗?”
“长宁街城中村五号楼这边的巷子口,有人非法改装加长车辆,严重堵塞消防通道。”
“对,车牌号没有,全被挡住了。”
商祁瞥了面前那个手按在腰间的黑西装一眼,语速加快,补充了一句。
“他们还要杀我,腰里别了家伙,涉嫌黑社会恐吓。麻烦你们快点来,我赶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