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祁把两个五毛硬币拍在推车的铁皮案板上。
硬币弹进塑料零钱盒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就跑。
带起一阵风,刮得装包子的塑料袋在半空乱转。
得跑。
必须马上跑。
沈南意和沈清梧这对姐妹要是碰头一对账。
发现他拿了妹妹的分手费,转头又拔了姐姐的火罐。
他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
城中村的廉租房在长宁街背后,隔着两条街。
商祁顺着逼仄的巷子狂奔。
鞋底踩过昨夜的积水,溅了一裤腿灰黑色的泥点子。
他顾不上擦,一口气冲上筒子楼三楼。
掏出钥匙捅进生锈的门锁,用力一拧,拿肩膀撞开。
门轴发出难听的干涩摩擦声。
屋里很暗,只有十几平米,连个窗户都没有。
商祁直奔床头柜。
拉开抽屉,翻出一张薄薄的身份证,死死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又摸出那本缺了角的户口本。
跑路得有本钱。
他把床底下的一个化肥蛇皮袋拽了出来。
抖落上面的灰尘。
拉开拉链。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扔进去。
两双踩塌了后跟的帆布鞋扔进去。
桌上的半瓶老干妈,还有半把没煮完的挂面。
塞进去。
这是他前世穷出来的习惯,哪怕现在手里有两百万,看到能用的东西还是忍不住想带走。
……
上午十点,沈家别墅。
沈南意穿着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坐在梳妆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杯加了冰块的黑咖啡。
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空空荡荡,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沈南意把手机扔回大理石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
她冷哼了一声。
欲擒故纵。
这种把戏商祁也敢在她面前玩。
拿了一百万,真以为自己硬气了?
以前只要她皱一下眉头,商祁半小时内必端着红糖水出现在楼下。
哪怕外面下着暴雨。
商祁也会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死死护着怀里的保温桶。
只要她不开口,商祁能在雨里站一整夜。
那个男人爱她爱到了骨子里,卑微得像一条狗。
现在装什么硬骨头?
沈南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半。
商祁以前在这个点,肯定会发早安问候。
雷打不动,发了整整三年。
今天没有。
十一底。
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沈南意的指甲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坐不住了。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从胸口窜上来,烧得嗓子发干。
她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找到“商祁”的名字。
这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主动给商祁打电话。
以前都是商祁求着她接。
沈南意按了拨通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听筒里没有熟悉的等待音。
只有一句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南意的手一抖。
手机滑落,砸在梳妆台上,把咖啡杯撞翻。
黑色的液体顺着大理石台面滴在地毯上。
空号?
商祁这个号码用了五年。
昨天晚上她还打过。
现在注销了?
沈南意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光着脚踩过地毯上的咖啡渍,冲向衣帽间。
不可能。
他肯定是故意换号来气自己。
他那个廉租房里全是他省吃俭用买的情侣物件,他怎么舍得走?
沈南意套上一件风衣,抓起车钥匙冲出别墅。
红色的保时捷911轰鸣着冲出车库。
她要去商祁打工的地方拆穿他。
车子停在市中心的一家连锁咖啡馆门口。
商祁平时上午都在这里**端盘子。
沈南意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她径直走到吧台。
“商祁呢?叫他出来。”
店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擦杯子。
他抬起头,摇了摇。
“商祁辞职了。”
沈南意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小时前。”店长把抹布搭在肩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以后都不来了。”
“连这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
店长点头。
沈南意的呼吸乱了。
她转身冲出咖啡馆,拉开车门。
踩下油门。
车子飙到长宁街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商祁每天下午都在这理货。
“商祁没来,他托人带话,说不干了。”店员正在扫码,头都没抬。
沈南意的手心开始出汗。
滑腻腻的,握不住方向盘。
她又去了商祁常去的网吧、快餐店,甚至他常去捡纸壳子的废品站。
全都扑了空。
没人见过他。
沈南意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真走了?
拿了钱,连她都不要了?
沈南意的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憋得喘不上气。
不对。
他肯定是躲在家里。
躲在那个破旧的廉租房里,等着她去服软,等着她去低头。
想到这里,沈南意猛打方向盘。
保时捷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掉头扎进长宁街背后的城中村。
城中村的路很窄。
两边堆着发臭的垃圾桶和共享单车。
保时捷底盘低。
碾过一个水坑,泥水溅在昂贵的车漆上。
减速带刮到底盘,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沈南意根本顾不上心疼。
她狂按喇叭,逼退前面拉货的三轮车。
一路开到五号筒子楼的楼下。
一脚刹车踩到底。
车还没停稳,她就推开了车门。
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她刚准备抬头喊商祁的名字。
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仰起头,看着三楼那条生锈的铁楼梯。
走廊的声控灯是坏的,大白天也阴暗潮湿。
商祁正从楼梯上往下走。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
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巨大的化肥蛇皮袋。
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压得他脊背都弯了。
不仅如此。
因为装得太满,蛇皮袋的口子没拉严实。
半截沾满灰尘的旧灯泡,还有一把生了锈的菜刀柄,直挺挺地露在外面。
随着他下楼的动作,蛇皮袋里的破烂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