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芜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班,她给自己定了一个严格的规矩:绝不看萧祁的脸。
看哪儿都行,看天花板都行,就是不看他。
她就不信了,自己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警校生,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上午八点半,纪芜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旧案卷宗。这是老赵给她的任务——整理三年前的入室盗窃案材料,按时间顺序归档。
她埋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纪芜。”
萧祁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纪芜条件反射地抬头,视线刚扫到那片浅蓝色的警服衬衫,猛地想起自己的规矩,硬生生把目光拽回了卷宗上。
“在,萧队。”她盯着纸上的字回答。
“……你低着头跟谁说话?”
“跟您。”
旁边工位的老赵看了她一眼,表情困惑。
萧祁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纪芜的余光捕捉到一双笔直的长腿停在她工位旁边。
“看着我说话。”萧祁说。
纪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绕过了他的脸,落在他的肩膀警衔上。
“萧队,您找我有什么事?”
萧祁沉默了两秒。
“你脖子落枕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我的肩膀看?”
纪芜面不改色:“我在学习警衔识别,三级警督。”
老赵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萧祁看了老赵一眼,老赵立刻收声,把头埋进卷宗里假装自己是一株植物。
“昨天那份分析报告,”萧祁把一沓纸放在她桌上,纪芜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她昨晚写的三千字,“我批完了,你拿去看看,不通过的地方重写。”
纪芜瞪大了眼睛。
三千字!全重写?
她翻开报告,整个人都傻了。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比她写的原文还多。每一页都画满了圈圈叉叉,有的段落直接被划掉,旁边写着大大的“逻辑不通”。
最过分的是最后一页,萧祁用他那手锋利的字写了一句评语:结论正确,论证过程像在写小说。
纪芜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是领导,这是带教老师,这是——
“纪芜,”萧祁还没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意见可以当面提。”
“没有意见。”纪芜咬着后槽牙说。
“真的?”
“真的,萧队英明。”
萧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纪芜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骂完发现——不行,这人穿警服确实好看,连背影都好看。
她又骂了自己一遍。
上午十点,纪芜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昨天那个年轻警官——她后来知道这人叫张扬,是队里的侦查员——端着杯子凑过来。
“小纪,萧队是不是针对你?”
纪芜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到手上。
“没有啊,张哥,为什么这么问?”
张扬嘿嘿一笑:“他来队里三年了,从来没给实习生批过作业。你那份报告他改了一个小时,连老赵都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纪芜心想:这叫针对吗?这叫往死里整。
“而且你看啊,”张扬继续说,“他让你跟他一组,全队都知道他出了名的严。之前带的实习生没有一个不哭的。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纪芜想了想,好像确实得罪了。当着人家面说“我男朋友不是你这种类型的”,这得罪得还挺彻底的。
“没有没有,”纪芜笑着打哈哈,“可能就是萧队对我期望比较高。”
张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加油,我看好你。”
纪芜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
牛奶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两个字:补脑。
纪芜:“……”
她掏出手机,给阿夜发了条消息。
纪芜:萧队,我的报告是写得有多差,需要您亲自送牛奶补脑?
对面秒回。
阿夜:没有很差。
阿夜:只是像小学生的作文。
纪芜:……小学生能写三千字?
阿夜:现在的小学生挺厉害的。
纪芜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把牛奶喝完,心想反正不喝白不喝,然后翻开卷宗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队里接到一个报警。城西某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户主损失了现金和首饰,价值大概两万多。
萧祁带着张扬出警,临走前看了纪芜一眼:“你也去。”
纪芜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不是来实习的吗?”萧祁把车钥匙扔给张扬,“不上现场学什么?在办公室喝牛奶?”
纪芜被噎了一下,抓起笔记本就跟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出现场。
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户主住在六楼。纪芜爬上去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萧祁走在前面,步伐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
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保护起来了,门锁有被撬的痕迹,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
萧祁戴好手套,开始勘察现场。他蹲下来看门锁,又站起来环顾整个房间,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纪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纪芜。”萧祁叫她。
“在!”
“过来看门锁。”
她走过去,蹲在萧祁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昨天那种雪松香水,就是很普通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看出什么了?”萧祁问。
纪芜低头看门锁。锁芯上有明显的划痕,是技术开锁的痕迹,她在学校学过。
“技术开锁,”她说,“嫌疑人应该是惯犯,手法很熟练。”
“还有呢?”
纪芜又看了看:“锁芯的磨损方向……是从右往左开的?”
“嗯,”萧祁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这说明嫌疑人用的是左手。惯犯里左撇子的比例不高,这个特征可以用来缩小排查范围。”
纪芜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萧祁站起来,走到卧室看了看被翻乱的抽屉,又问了户主一些情况。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纪芜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写完才发现自己写了四页纸。
回程的车上,纪芜坐在后座,张扬开车,萧祁坐副驾驶。
张扬一边开车一边聊天:“萧队,今天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本地惯犯,手法老练,但目标选择很随意,”萧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像是有人指使,就是手头紧了随机作案。”
“那范围挺大的啊。”
“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刑满释放的技术开锁前科人员,重点看左撇子。”
纪芜在后座忍不住插嘴:“萧队,你怎么知道是最近三个月刑满释放的?”
萧祁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手法熟练但目标随意,说明他缺钱,大概率刚出来不久,还没有稳定收入。”
纪芜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对,不是两把刷子,是两卡车。
她把这个念头摁死在脑子里,低头继续整理笔记。
晚上回到队里,已经快六点了。纪芜打算收拾东西走人,结果萧祁又出现了。
“今晚有个案子分析会,你也参加。”
纪芜看了一眼时间:“几点结束?”
“看情况。”
“我……”
“你有事?”
纪芜想说有事,但她确实没事。周周今天去约会了,宿舍就她一个人,回去也是躺着刷手机。
“没有,我参加。”
开会的人不多,除了萧祁和纪芜,还有张扬和老赵。讨论的是最近频发的几起盗窃案,怀疑是同一个团伙所为。
老赵在投影上放出了几个案发现场的照片,纪芜一边看一边记,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萧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几张照片里的脚印,鞋底花纹好像不太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扬和老赵同时看向她。
萧祁翻了一下照片,问:“哪里不一样?”
纪芜指着屏幕:“这个鞋底花纹是锯齿形的,这个是人字形的。虽然都是运动鞋,但品牌可能不一样。而且这个锯齿形的花纹磨损程度更严重,说明这双鞋穿的时间更长。”
萧祁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看向纪芜。
纪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了吗?”
“没有,”萧祁说,嘴角那个微表情又出现了,“你说对了。”
张扬瞪大了眼睛:“小姑娘眼力可以啊!”
老赵也凑过来看:“还真是,我之前都没注意这个。”
萧祁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笔,重新调整了分析的思路。纪芜注意到,他把她说的那两个脚印特征写在了最前面。
会开完已经快八点了。
纪芜回到工位收拾东西,发现桌上又多了点东西。
一杯奶茶,三分糖加芋泥。
旁边还是一张便利贴,这次写着:观察力不错,继续努力。
纪芜捧着奶茶,心情有点复杂。
这个人白天改她报告的时候毫不留情,晚上又偷偷给她点奶茶。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关键是这两个脸都是他一个人唱的。
手机震了。
阿夜:今天的奶茶好喝吗?
纪芜:你到底买了几杯?你是在奶茶店办了年卡吗?
阿夜:路过顺手买的。
纪芜:你一个刑侦队长,天天路过奶茶店?
阿夜:今天路过的是案发现场旁边的那条街,正好有一家。
纪芜服了。这个人总是能用一本正经的方式回答她的调侃,让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喝了一口奶茶,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纪芜:萧队,你白天对我那么凶,晚上又给我买奶茶,人格分裂吗?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才发过来。
阿夜:白天是萧队,晚上是阿夜。
阿夜:白天不严格,你学不到东西。
阿夜:晚上不买奶茶,怕你不高兴。
纪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奶茶都快凉了。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纪芜:你是不是在PUA我?
阿夜:PUA是什么?
纪芜:……算了,没什么。
她放下手机,把奶茶喝完,背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萧祁里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文件。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凌厉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纪芜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完了。
彻底的、完全的、没救的完了。
回到宿舍,周周已经约会回来了,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怎么样?今天上班顺利吗?”周周含糊不清地问。
纪芜把包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我领导好像喜欢我。”
周周面膜都差点掉了:“这么快?!”
“但又好像不喜欢我。”
“……什么意思?”
“他白天让我重写三千字报告,改得狗屁不通,晚上又给我买奶茶,还写便利贴夸我。”
周周把面膜揭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纪芜,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
“他就是想追你,但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纪芜想了想:“但是他是我领导啊。”
“所以呢?领导不能追实习生?”
“好像……也不是不能。”
“那不就结了!”周周重新躺回去,“你就享受这种被追的感觉呗,又不吃亏。”
纪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追的感觉?
她倒是没觉得被追,她觉得自己在被遛。
跟遛狗似的,给一巴掌再给颗糖,她还得摇着尾巴说谢谢。
不对,她才是被遛的那个。
纪芜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阿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纪芜:萧队,我郑重地通知你,明天我不喝奶茶了,我要减肥。
阿夜:你又不胖。
阿夜:减什么?
纪芜:减轻你对我造成的心理负担。晚安。
阿夜:晚安。
阿夜:明天奶茶换无糖的。
纪芜盯着“无糖的”三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反正奶茶是无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