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新苑小区在老城区,是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纪芜跟在萧祁后面爬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开始喘了。萧祁走在她前面,步伐稳得离谱,呼吸都没乱,纪芜严重怀疑这人每天是不是背着沙袋上班的。
“几楼?”她气喘吁吁地问。
“六楼。”
纪芜觉得天都塌了。
爬到六楼的时候,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萧祁站在楼梯口等她,看起来像是在等她,但嘴上说的话是:“体能不行,回去多练。”
“……我警校体测合格的。”纪芜上气不接下气地辩解。
“警校合格线太低。”萧祁说完就转身往602走了。
纪芜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602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外面。看见萧祁来了,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赶紧迎上来:“萧队,现场在里面。一室一厅,死者是个女性,大概三十岁左右。煤气灶的开关是打开的,但管道没有泄漏,我们怀疑是人为。”
萧祁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掀开警戒线钻了进去。
纪芜也想跟进去,被萧祁伸手拦了一下。
“在外面等着。”
“为什么?”
“第一,你没穿鞋套。第二,你没经验,进去也是添乱。第三——”
他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里面的味道你可能受不了。”
纪芜想反驳,但萧祁已经进去了,留下她和两个辖区民警大眼瞪小眼。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年轻警察好奇地问。
“嗯,刑侦支队的。”纪芜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菜鸟。
“那你运气不错,跟萧队。”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插嘴,“他可是我们市局破案率最高的,就是脾气差了点。”
纪芜心想:脾气差?那是对你们。对我也没好到哪去。
她蹲在门口,扒着警戒线往里看。
客厅很小,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往里走是厨房,能看见灶台和煤气灶,厨房门口的地上倒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气味,不是很浓,但闻着让人头晕。
纪芜正伸着脖子往里看的时候,萧祁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用证物袋装着。
“进来吧。”他说。
纪芜愣了一下:“可以进了?”
“戴好鞋套,别碰任何东西。”萧祁侧身让她进去,“给你三分钟,看完出来。”
纪芜赶紧套上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真实的案发现场。
和学校里的模拟现场完全不同。模拟现场是干净的、整洁的、没有味道的。而这里——空气里弥漫着煤气味和说不清的腐败气息,光线昏暗,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墙上有疑似喷溅的血迹。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穿着睡衣,脸色发青,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樱桃红色。
纪芜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以前看刑侦剧的时候觉得自己胆子挺大的,看解剖视频都面不改色。但真的站在这里,她才明白什么叫“理论和实践的差距”。
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细节上。
厨房的煤气灶开关拧到了最大,但旁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如果是自杀,为什么要开窗?如果是意外,开关又是谁拧的?
她还想多看两眼,萧祁已经在门口了:“三分钟到了。”
纪芜乖乖地退了出来,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感觉怎么样?”萧祁问。
“……有点想吐。”纪芜老实交代。
萧祁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颗薄荷糖。
“含着。”
纪芜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一下子冲散了鼻腔里残留的煤气味。
“谢谢。”她小声说。
萧祁没回话,转身又进去忙了。
纪芜靠着走廊的墙,含着薄荷糖,开始想一个问题:他随身带薄荷糖,是因为自己也受不了现场的味道,还是因为知道别人会受不了?
她猜是后者。
这个男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细节上总是让人心里一软。
半个小时后,技术队的人来了,现场勘查正式开始。萧祁和张扬在里面忙,纪芜被安排在外面做一件事——走访邻居。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走访,心里没底,但硬着头皮上了。
六楼一共三户,602是死者家,601没人住,603住着一对老夫妻。
纪芜敲了603的门,敲了很久才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她。
“您好,我是刑侦支队的,”纪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亲,“想跟您了解一下隔壁的情况。”
老太太一听是警察,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把门打开了一半。
“隔壁那个姑娘啊,姓李,叫李婉,在这住了两年多了。一个人住,没见过有男人来找她,挺安静的一个人。”
“您最近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吗?比如争吵、摔东西之类的?”
老太太想了想:“前天晚上,大概十一二点吧,我听到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还挺大的。但我没开门看,老头子睡觉轻,我怕吵醒他。”
“能听出来是几个人吗?”
“好像是两个,一男一女。女的像是隔壁小李,男的说话声音低,没听清说什么。”
纪芜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闻到煤气味之类的?”
“煤气味?”老太太摇头,“没有,今天你们来了我才知道出事。”
纪芜又问了几句,老太太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她道了谢,回到602门口。
萧祁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就问:“问到什么了?”
纪芜翻开笔记本,把老太太说的“前天晚上男女争吵”的事汇报了一遍。
萧祁听完,点了下头,没说什么,但纪芜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还不错”的意思。
然后他说了一句差点让纪芜当场去世的话。
“走访做得挺好,回去写个报告,三千字。”
纪芜:“……萧队,怎么又是三千字?!”
“上次的三千字你重写了吗?”
纪芜张了张嘴,沉默了。
她确实没重写。
萧祁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明天早上交,两份。”
纪芜想哭。
回到局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纪芜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要重写的盗窃案分析,一份新写的走访报告。
她盯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阿夜:还没走?
纪芜:写报告呢,两份,谢谢萧队。
阿夜:要不要帮忙?
纪芜:你帮我写?
阿夜:不是。帮你点个外卖,吃完再写。
纪芜:……不用了,我不饿。
阿夜: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纪芜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中午忙着整理卷宗忘了,下午就吃了那颗薄荷糖。
她怎么知道的?
她把这个问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没发出去。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一份皮蛋瘦肉粥,一笼小笼包,一杯热豆浆。
外卖单上的备注写着:放门口就行,不用打电话。
纪芜打开外卖袋子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塞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两个字:趁热。
她捧着热乎乎的粥,忽然觉得三千字报告好像也没那么难写了。
当然,这只是喝完粥之后十分钟的想法。
等她开始写的时候,她又觉得三千字报告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存在。
晚上十一点,纪芜终于把盗窃案的分析报告重写完了,发给萧祁。
然后她开始写走访报告。
写了五百字,删了三百。
再写四百,又删了两百。
她趴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浆糊。
手机又震了。
阿夜:还没写完?
纪芜:走访报告不知道怎么写,没经验。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大概过了一分钟,一条消息发了过来,纪芜点开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阿夜:[图片]
是一张照片。
萧祁手写的走访报告模板。
从格式到措辞,从标点到段落,写得清清楚楚,比教材还详细。每一条下面还有批注,比如“这部分要写时间点,不能模糊”“嫌疑人的描述要具体到体貌特征,不能说‘看起来挺正常的’”。
纪芜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嘴上让她写三千字报告,实际上连模板都帮她准备好了。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纪芜:谢谢。
阿夜:嗯。
阿夜:写完早点睡,明天还有个会。
纪芜:什么会?
阿夜:这个案子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你也要参加,到时候可能要发言。
纪芜的手指顿了一下。
发言?她在案情分析会上发言?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深吸一口气,把萧祁发的模板保存下来,对着格式开始重新写走访报告。
有了模板,速度快多了。
十二点半的时候,她把报告发了过去,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发现电梯门正缓缓关上。她赶紧按了按按钮,门又开了。
里面站着萧祁。
他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的卫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穿警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萧队?”纪芜愣了一下,“你怎么才走?”
萧祁往旁边让了让,纪芜走进电梯。
“看了你发的报告,”他说,“写得还行。”
纪芜的尾巴差点翘起来。
“但是——”
每次听到“但是”她就知道没好事。
“格式对内容不对,”萧祁按了一楼的按钮,“走访的时间和对象的身份信息写得太简略了,下次注意。”
“哦。”纪芜的尾巴又耷拉下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一起走出来。夜风很凉,吹得纪芜打了个哆嗦。
萧祁看了她一眼,把卫衣的帽子拉上了,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纪芜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萧队,你是怎么知道我中午没吃饭的?”
萧祁站在台阶上,逆着路灯的光,表情看不太清。
“你桌上那盒饼干,上午还是满的,下午我路过的时候少了两块,”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你只有在饿极了才会吃饼干。”
纪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而且你喝奶茶的时候喜欢先把芋泥吃完,今天下午那杯奶茶你只喝了半杯,芋泥剩了一大半,”萧祁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明你不饿,但你喝了,说明你只是不想浪费我买的东西。”
纪芜:…………
这个人。
到底在她身上装了多少个监控?
“萧队,”纪芜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变态?”
萧祁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奶茶换芋泥波波的,那个好喝。”
纪芜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他今晚的聊天记录。
她低头看了看,最底下是她发的“谢谢”,和他回的“嗯”。
就一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嗯”比长篇大论的情话还让人心动。
完了。
她真的、真的、真的完了。
回到宿舍,周周已经睡了。
纪芜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把萧祁发的那张手写模板翻出来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有用。
是因为他的字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