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朝那个蹲着的中年人走过去。
刘大勇在后面喊，"哎，江河兄弟，你去哪？"
没理他。
中年人穿灰色中山装，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一双黄胶鞋，鞋面沾着红土，云南那边的红土，广东没有。
陈江河在他对面蹲下来，掏出揣了一路的半包"红梅"递过去，"大哥，抽支烟。"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接，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旱烟杆，"抽不惯你们这个，没劲儿。"
普通话不太标准，卷舌音重，滇东口音。
陈江河笑了笑，"大哥是云南来的？"
"曲靖，沾益县。"中年人吐了口烟，"来广州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搬走了，找不着人。"
"那您这烟，是老家带的？"
"嗯，自己晒的，带了两斤多，本来想给亲戚的，现在用不上了。"中年人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布包。
陈江河伸手，"能看看不？"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解开布包，里面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扎得挺紧，陈江河解开袋口，捏了一小撮烟丝放在掌心。
深金黄色，叶片薄，脉络细，晒得透但没晒过头，他凑近闻了一下，干燥的甜香里带一丝微苦，回味绵长。
好烟，正经的沾益晒烟，日照时间长，糖分高，这种品质拿到广州的老烟铺子，懂行的人抢着要。
上辈子跑云南产区，在沾益住过一个星期，当地老乡请他抽的就是这种烟，那股味道刻进了鼻子里，二十多年没忘。
他把烟丝放回去，拍了拍手，"大哥，您这烟带着也是累赘，不如卖给我。"
中年人愣了，"你要买烟丝？"
"我老家也有人抽旱烟，正好带点回去。"陈江河脸上一副年轻人不太懂行的样子，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什么价，大哥您说个数？"
中年人显然没想到还能把烟卖掉，琢磨了一下，"这烟在老家也就几毛钱一两……你要是要，给个两三块？两斤多，六七块钱。"
六七块。
陈江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两斤多沾益晒烟，品质上等，拿到老城区的烟酒铺子，按两卖，一两能出三四块，两斤就是二十两，保守算一两三块，六十块打底。减去成本五块，净赚五十多。
但不能这么买，出价太爽快，对方会反悔。
他皱了皱眉，"六七块有点贵了，我就是买着玩的，这样，五块钱，两斤半全拿走，行不？"
中年人搓了搓手，"五块……行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成交。
陈江河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把布包接过来，重新扎好，两斤半旱烟丝，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金砖。
刘大勇追过来，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傻"，"你买一堆烟丝干嘛？五块钱够吃两天了！"
陈江河没解释，拎着布包往火车站外走。
广州站正门对面有一条小巷，两边全是小店，卖副食的、卖烟酒的、换外汇券的、配钥匙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陈江河上辈子在这片混过，知道哪家铺子做什么生意。
他走进一家挂着"粤兴烟酒"招牌的铺子，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面前摆着一排铁皮烟罐。
陈江河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一层，"老板，帮我看看这烟。"
瘦老头抬了抬老花镜，没动。
陈江河把袋口打开，推到他面前。
烟丝的味道飘出来。瘦老头的鼻翼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报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副镊子，夹了一小撮烟丝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沾益的？"
"对。"
瘦老头放下镊子，重新靠回椅背，"你要卖多少？"
"两斤半，整包。"陈江河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您出个价。"
瘦老头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懂不懂行，"十五块。"
十五块？当陈江河是傻子？
他没吭声，把布包慢慢收回来，系好袋口，动作不快不慢，不像生气，也不像着急。
瘦老头看他要走，开口了，"你想卖多少？"
"老板，我不懂这个。"陈江河脸上还是那副年轻人不太懂的表情，"但我闻得出来这烟好不好，您这柜子里那几罐，有一罐应该也是云南的晒烟，但没我这个香，您给个实在价。"
瘦老头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不说话。
过了几秒，"二十五。"
陈江河摇头，把包往腋下一夹，转身。
"三十。"
"三十二。"陈江河站住了，没回头，"一口价。"
"成。"
瘦老头从铁盒子里数出三十二块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七张一块，摆在柜台上，陈江河把布包放下，数了钱揣进兜里，转身出门。
三十二块，减去成本五块，净赚二十七。
加上之前的二十五块，兜里现在六十二块钱。
他走出巷子，刘大勇追上来，"卖了？卖了多少？"
"三十二。"
刘大勇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五块钱买的……卖了三十二？"
陈江河没接话，继续走。
"你怎么知道这烟值钱？"刘大勇小跑着跟上来，"你以前干过这个？"
"我爷爷在供销社干过，小时候跟着学的。"
这个借口他已经想好了。以后但凡有人问，就这一句话。
刘大勇也没深究，满脸兴奋，"那你还能找到这样的烟不？咱再来几趟！"
"烟是碰运气的事，不是正经买卖。"陈江河拦了他，"走，带你去看个地方。"
两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在天平路下了车。
天平果蔬批发市场。
九十年代广州最大的农产品集散地之一，从外面看就是一大片铁皮棚子，棚子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档口，挂着手写的纸牌子，"老陈荔枝""广西芒果""阳山水蜜桃"。
傍晚五点多，市场正热闹，三轮车、板车、小货车在门口挤成一团，空气里全是水果的甜腐味混着柴油味。，几个光膀子的工人从车上往下卸筐，一筐一筐的芒果、荔枝、西瓜，堆在档口门前像小山一样。
陈江河站在市场大门外面，目光从一个档口扫到下一个。
广西芒果，两块五一斤，这是当下广州批发市场的主流价，每个档口都在卖广西芒果，品种差不多，价格差不多，利润空间被挤得很薄。
脑子里那张货源地图亮了。
海南。
海南的台农芒果比广西的早上市将近一个月，四月底五月初，海南芒果大量上市的时候，广西的还没熟，产地收购价八毛到一块，运到广州的运费算上损耗，成本大概一块五到一块八。
批发价？
这个季节广州市场上没有海南芒果，定价权在自己手里，保守出三块五到四块，翻一倍多。要是品质好，走大档口的路子，四块五都有人要。
一斤净赚两块。
一千斤就是两千块。
窗口期大概一个月到四十天，过了这个时间广西芒果上市，价格优势就没了。
但问题是，去海南的路费、住宿、收购、运输，起步就要一千块，但目前手里只有六十二块。
陈江河看着市场大门上方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写着"天平果蔬批发市场"几个红漆大字。
前世浪费的机会太多了，供销系统二十年，跑遍大半个中国，什么好货都经手过，最后一分钱没攒下，不是没本事，是没赶上趟。
这辈子不一样了。
让这个市场里的每一箱水果，都经过他的手。
陈江河收回目光，转身。
六十二块，离一千块还差得远。
但旱烟五块变三十二，翻了六倍，信息差能变成钱，上辈子跑的那些路，每一步都是本钱。
先把六十二块变成一千块。
刘大勇凑过来，"你看啥呢？"
"看生意。"
"啥生意？"
陈江河没回答。
海南芒果，产地八毛，广州批发四块，窗口一个月，手里六十二块。
钱从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