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名字,是在两年前的那个春天。
拍下那张照片的第二天,他就让人去查了。**把资料送到他手上时,他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这个名字。
叶枳。
叶家的养女,被抱错的假千金。她自己不知道,叶家也不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六年,乖巧,听话,成绩优异,多才多艺,是所有人眼中的乖乖女。
可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包括她自己。
他合上资料,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他想,再等等。等她长大一点,等她再长大一点,他就去认识她,去靠近她,去——
去干什么呢?
他当时没想好。
他只知道,那个樱花树下的女孩,他想再见一次。
去年宴会上,他又见到了她。
她穿浅粉色的小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跟在叶承谦身后,安安静静的,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笑,笑得甜甜的,软软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站在人群的另一端,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后来他听见一些声音。
几个喝了酒的纨绔子弟,在旁边嘀嘀咕咕,嘴里不干不净地讨论她。说的话太难听,他一个字都不想重复。
他只记得自己走过去的时候,手里的香槟杯还没放下。
后来有人喊“越哥住手”,有人喊“要出人命了”,有人把他拉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他本来想再等等的。
等她再大一点,等他自己再稳定一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可以正正经经地去认识她,去追她,去做所有该做的事情。
可叶家等不及了。
她刚满十八岁,叶家就让她跟陆启扬订婚。
订婚宴的请柬都发出去了。
他等不了了。
所以他在那个深夜,拨通了祁望的电话。
“帮我找一个人。叶家的真千金,应该是在医院抱错的。尽快。”
祁望的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月,人就找到了。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叶家认回亲生女儿,陆家转向真千金,联姻自然也是真千金。
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叶家的狠心。将养了十八年的女儿赶出家门。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处理文件。
是他在叶家买通的管家偷偷打来的电话,“周先生,**被赶出来了,这么大的雨,她一个女孩子……”
他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雨很大,他开得很快。
他怕她已经走远了,怕他找不到她,怕她去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怕她遇到危险。
还好。
她没有走远。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一步一步地走。雨那么大,她连伞都没有打。白色的吊带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
他停下车,降下车窗,看着她。
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做错了吗?
如果他不找回叶琳,她就不会被赶出来,不会在雨夜里一个人走,不会哭得眼睛都红了。
可如果他不找回叶琳,她就会嫁给陆启扬,成为别人的妻子,过完她的一生,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闭了闭眼,把那一瞬间的动摇压了下去。
没有错。
她不该嫁给那个草包。
她不该被叶家当棋子使。
她值得更好的。
而他,会是那个更好的。
周斯越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
脚步很轻,一直走到对面客房门口,停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他贴近门板,听了几秒。
没有哭声。
没有抽泣声。
她睡了。
终于没有再哭,他的心也终于不那么疼了。
这一觉睡得安稳了许多,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叶枳才醒来。
突然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适应,看着房间里陌生的一切,还是有一点懵。
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直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八点十分。
叶枳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去洗手间洗漱。
洗漱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还是有点肿,昨晚哭得太厉害了,眼皮上还能看出一点红红的痕迹。她用手背轻轻按了按,有点疼。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门口。
没有立刻开门,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没有人走动的声音,没有说话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轻轻拧开门锁,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
门开大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迈出去。
她只迈了一步,就在她走出房门的这一刻,“咔哒”一声。
呼吸瞬间停住。
对面那扇门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只系了下面几颗,锁骨那一大片都露在外面,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小臂。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叶枳整个人都僵住,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是不是被她吵醒的?
“对不起!”两个字脱口而出,声音又小又急,“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她仰着头看他,一双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怯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
她在怕他。
周斯越微微皱了皱眉。她怎么就这么怕他?
“没有。”他说,“我早就醒了。”
叶枳愣了一下,随即松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了一点,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低下头,又开始道歉。
“昨天晚上吵到你,对不起。”她的声音小小的,“还有手……我不是故意的,也对不起。”
她怎么有那么多歉要道?
“我怪你了吗?”周斯越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叶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摇摇头。
他没有怪她。可是……可是保不齐他记在心上呢?他打人那么狠……
她还在想着,思维被他的声音打断了。
“我不怪你,不用道歉。”
接着,只见周斯越弯下腰,一点一点地降低自己的高度,直到视线与她平齐。
“还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欺负你,也不会伤害你。不要这么怕我,好吗?”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请求。
叶枳愣住了。
她从望着他,变成了平视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有一点点勾,是很锋利的形状。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她以为的烦躁、不耐、或者玩味,是真诚的,认真的。
很认真,很认真。
叶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好真诚。真诚到让她觉得,也许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不全是真的。
沉默了几秒。
叶枳想起什么,又开口了:“你的手呢?好些了吗?”
周斯越站直身体,他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靠在墙上,散漫得要命。
“你自己看看呢。”他说。
他嘴上说让她看,可他也不伸手。
就那么靠在那儿,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你想看就自己来”的无赖样。
叶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大着胆子靠近他一步,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拿出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很好看的手,苍劲,有力。
她要两只手才能捧住他一只手掌,温热的,粗糙的。
手背中间,昨晚那片红红的痕迹,已经变成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
看起来就很疼的样子。
叶枳的眉头轻轻蹙起来。
“疼吗?”她愧疚地问。
“疼。”周斯越回,随即又嘶了一声,“你再帮我吹吹。”
叶枳抬眸看他,他立即眉头皱起,装出痛苦状,叶枳低下头,对着那片淤青,轻轻地吹。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小片肩胛骨的弧度,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气。
好乖。
好软。
好可爱。
他定定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