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楼梯上去,周斯越视线朝右边那间客房看去。
门缝底下黑漆漆的,没有漏出一点光线。声音也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外机低低的嗡鸣声。
她睡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没锁,推开,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照亮笔筒、几本摊开的文件,和右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从裤袋里摸出钥匙,拧开抽屉,拿出里面唯一的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本书,微微侧着脸。白色吊带裙,脖颈线条优美,丰盈柔软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拂过脸颊。
**的照片,她没看镜头。
她在看别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天阳光很好,她的笑容甜软明媚,是落在他心脏上的一片雪。
此生唯一的一片雪。
周斯越靠在椅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照片的边缘。
书桌上,手机**突然响起来。
周斯越看了一眼屏幕,拿过来,接听。
电话那边很吵,音乐声、碰杯声、笑闹声混在一起,能听出是在某个酒吧或者私人会所。祁望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钻出来,带着几分醉意:
“越哥,哪儿呢?老地方,就等你了。”
“来不了。”
“怎么就来不了了?咱们不是早就约好了吗?我都跟兄弟们说了你今天过来,一个个都等着敬你酒呢。”
“捡了只兔子。”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兔子?”祁望的声音高了八度,明显来了兴致,“野兔子啊?那敢情好,野兔子得烤来吃,多加辣椒面多加孜然,一个字——香!你在哪儿呢?我让人带调料过去——”
“滚。”周斯越打断他。
祁望在电话那头嘿嘿傻笑。
周斯越没再解释,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才把它放回抽屉里,重新上锁。
钥匙塞回裤袋,关灯,起身,走出书房。
叶枳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又回到叶家别墅,她站在客厅中间,妈妈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恶毒,爸爸扇她耳光,叶琳在旁边哭。她想解释,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没有人听她说话,没有人信她。
然后门关上了。
她被关在外面,雨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睁不开眼。她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枳枳,你不再是叶家的女儿。”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想回头,可脖子像是僵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
叶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气,胸口闷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点发晕。
她坐起来,按亮床头柜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驱散黑暗。
木质的床、浅蓝色的床单、碎花的窗帘、窗边的小椅子,不是叶家,不是那个把她赶出来的地方。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呜呜咽咽地开始哭泣起来。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它们自己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枳整个人霎时僵住。
心跳在这一秒停了一拍,随即更快地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被角,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谁?”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又小又软。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清冷的、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是我。”
叶枳的心瞬间提得更高。
周斯越。
这么晚了,他要干嘛?他听到她哭了,吵到他了?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各样的念头挤在一起。
“开门。”门外的人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散漫,“我拿一下东西。”
拿东西?
叶枳愣了一下,说:“什么?我帮你拿。”
“左边床头柜,第一格,你看看是不是有一本书。”
叶枳扭头看向左边的床头柜。
第一格。
她伸手拉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本书,厚重的英文原著,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拿起来,翻身下床,穿上拖鞋,朝门口走,站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拧开一条缝。
只开了一点点,窄窄的一条,刚好够她把书递出去。
可门缝外面的人没有接。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就站在门口,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她房间里漏出去的一点光线,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周斯越低头,少女缩在门后面。
她是标准的鹅蛋脸,皮肤清透白皙,一双杏仁眼,眼尾有一点上挑的弧度,小翘鼻,嘴巴是M形的微笑唇,上唇有一颗饱满精致的唇珠,或许是因为年纪小,颊边还带着点婴儿肥。
又纯又乖,又带着几分欲的一张脸。
而此刻,她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发肿,身上穿着他买的睡衣,头发散在肩膀上,有几缕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就连睫毛上,都挂着一滴晶莹的泪。
可怜,脆弱,又无助的小兔子。
想要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想要伸手碰一碰那滴眼泪。
“哭了?”他问。
“没有。”叶枳否认,可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鼻音重得像感冒。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一秒,她看见他伸出手,朝着她的脸伸过来。
叶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要关门。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知道那只手是要碰她的脸,还是要掐她的脖子。那些关于他的传闻一瞬间全部涌回脑子里——他打人的样子、他冷厉的眼神、他拳头上沾着的血。
她怕。
门“砰”地一声合上——
但没关上。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卡在门缝里。
她的动作太快了,关门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反应,门板直接压上了他的手。
“嘶。”
一声低低的抽气声从门外传来。
叶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慌了。
她连忙把门拉开,男人指节上已经红了一片。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慌张,“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急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下意识地捧起他的手,低下头,对着那片红红的地方轻轻吹。
“呼……呼……”
她吹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
叶枳吹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僵住,手还捧着他的手,嘴巴还保持着吹气的形状,但脑子已经彻底宕机。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周斯越的目光。
他正低着头看她。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生气,甚至都没有不耐,她以为他会生气的,她以为世界都完了。
“对、对不起……”她松开他的手,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周斯越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红了一片,但不算严重。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我皮糙肉厚,没事。”他说,“先说说你,哭什么?”
叶枳抿着嘴唇,不说话。
“嗯?说话。”他似乎很有耐心。
叶枳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很久。
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我做噩梦了,梦见……被赶出来。妈妈骂我恶毒,爸爸打我,叶琳在旁边哭。没有人相信我。然后他们把我关在门外,雨一直下,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们养了我十八年,我以为他们爱我。可他们不相信我。叶琳说什么他们都信。我解释了那么多遍,他们就是不信……”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周斯越看着她,没有说话,沉默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不要为了不爱你、不值得的人哭。”
“可是……”她的声音发颤,“世界上没有人爱我了。”
十八年。
她在叶家活了十八年,努力做乖女儿,努力学习,努力拿各种奖项,努力让所有人满意,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不是真正的女儿,不是真正值得被爱的人。
她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她房间里漏出来的光,照在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你怎么知道没有?”周斯越问,声音很轻。
“有吗?”叶枳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他低着头,定定地看着自己。
走廊里太暗了,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深到她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