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很久。
久到叶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叶枳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可她还是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说了一句“没事的”之后的哭。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怎么也忍不住。
哄也哄了,安慰也安慰了,她还一直哭,小小瘦瘦的一个,身体里哪来那么多水给她流,周斯越实在没办法,故作没了耐心,冷声道:
“这里是老房子,隔音不好,你要是再哭吵到我,后果自负。”
男人的语气很冷,很重,叶枳吓得哭声猛地噎住了。又想起他打人那个狠戾的模样,“我不哭了。”她飞快地说,抬手拼命抹眼泪。
今晚,她不仅吵到他睡觉,还夹到他的手,他会不会报复她,会不会打她?想到这些,叶枳心跳加速,又开始慌了。
周斯越不知道她心里的小心思,只是觉得吓唬比哄更管用,“嗯,去睡觉。”
只是让她睡觉?
“好。”叶枳愣愣地点头。
周斯越往后退了一步。
叶枳怕他反悔,立刻抓住门把手,关门,再“咔哒”一声,反锁,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又赶忙回到床上,关了台灯,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心里默数小羊强迫自己睡觉。
夹到他手的事情先放一放,现在当务之急是睡觉,不能再吵到他。
他刚才都生气了。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
数了一会儿,毫无效果,叶枳突然想到,不应该这么数,英文的睡觉和羊读音很像,暗示会有效果,中文不行,她应该数水饺。
于是,叶枳开始数水饺。
“一只水饺,两只水饺,三只水饺,四只水饺,五只水饺……”
周斯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片红已经变成了淡淡的淤青。
他抬起来,放到面前。
痛觉轻微,而少女轻轻吹拂的气息,却炽烈地残留在他皮肤上,温热的,软软的,痒痒的。
周斯越回到房间,随手带上门。
这间客房比她的客房小一些,同样是暖色调的装修,但更简洁。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面落地窗,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窗帘没拉,月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她刚才的样子——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柔软纤细的小手捧着他的手轻轻吹气时那认真的模样。
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凑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他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穿了件浴袍,躺到床上,刚闭上眼,手机又响了。
他拿过来一看,祁望。
这人还没完没了了。
他接起来,没说话。
“越哥!”祁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几分醉意和亢奋,“我刚想了半天,终于想通了!”
周斯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了才重新贴回耳边。
“想通什么?”今晚,算是他二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称得上开心的一晚,他心情不错,耐心也足。
“我就说嘛!”祁望的语气像是破获了什么大案要案,“平时你也不是什么特别喜欢小动物的人,怎么会捡兔子回家呢?那兔子,是不是叶家那个假的小女儿?”
周斯越没说话。
祁望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来劲:“你前阵子让我帮忙找真千金,我找到之后还纳闷呢,你又不是搞慈善的,管人家叶家的家务事干什么。现在我可算明白了——叶家有真女儿就不要假的了,把假的赶出来了,你立刻就把人捡回家。越哥,你这时间卡得也太准了吧?”
周斯越听着,不置可否。
“我让你找叶琳的事情,”他开口,语气没了往常的懒散,很严肃:“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祁望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认真,酒好像醒了一半:“好的越哥,我,你放心。”
沉默了两秒。
祁望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惊:“**,越哥。”
“说。”
“去年宴会上,你为了她动手收拾人,”祁望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在把所有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拼起来,“又让我找叶琳,不让她跟陆启扬订婚,现在又把她捡回家养着,”
他深吸一口气,“越哥,你喜欢她啊!”
周斯越没有否认。
他低低地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承认,但也绝对不是否认。
“你把你这明察秋毫的能力用在工作上,”他语气懒洋洋的,“也不至于每次都创业失败。”
祁望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回答,就是喜欢!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祁望声音亢奋,“我就说嘛,我祁望别的不行,看人看事那是一等一的准!越哥你还不承认,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情况……”
周斯越听着他在那边絮絮叨叨,没有打断。
“对了越哥,”祁望突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贼兮兮的八卦劲儿,“嫂子叫什么名儿啊?”
“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啊越哥,我都帮了你这么大忙,你连个名字都不告诉我?我又不跟你抢……”
“挂了。”
周斯越没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房间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散发的暖黄色光晕。
他侧过头,看见了台灯上挂着的那串东西。
枳实片。
晒干了的枳果,切成薄片,用细麻绳串起来,小小一串,挂在灯罩的挂钩上,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褐色。是他挂上去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柑橘的清苦味。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叶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