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热了。
蛋磕进去的那一瞬间,蛋白炸开了花,溅了她一手的油星子。
姜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锅铲没拿稳碰在锅沿上,蛋被铲子带了一下歪到了锅边。
等她手忙脚乱地翻过来的时候,蛋白底下已经焦得发黑了,蛋黄破了,流了半锅。
她盯着那摊碎掉的蛋黄看了两秒。
早上从门缝里看到的画面闪了一下——沈渡用锅铲沿着蛋的四周铲了一圈,极小心地翻面,蛋黄完整,朝上。
她把焦蛋铲进盘子里。
黑乎乎的一团。
旁边还有一碟青菜,因为油放得太少,叶子炒得蜷缩成一条条的,颜色发暗,闻起来有股糊味。
姜朵端着盘子从灶台走到工作台前面的时候,表情是复杂的。
不是难堪。
是那种“我知道很难吃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的表情。
沈渡正在工作台上描稿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焦蛋。
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碟缩成一团的青菜。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姜朵做好可能会挨骂的准备时。
沈渡放下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焦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又夹了一口青菜。
嚼了。
咽了。
一口接一口。
盘子见底了。
阿磊傍晚来店里取他落下的画稿,推门进来正好看到沈渡面前空掉的盘子。
他走过去,鼻子抽了抽。
“渡哥,怎么一股鸡蛋焦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盘子,盘底糊着一层黑色的焦渣。
“老板,你不是闻到鸡蛋焦味都要吐的吗?”
沈渡的脚从台子底下伸出来,踹了一下阿磊的小腿。
“闭嘴。”
阿磊嘶了一声抱住小腿,往后蹦了两步。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渡把空盘子和筷子推到台面边上。
“还有没有?”
姜朵愣了一下。“什、什么?”
“青菜还有没有。”
“有。”
“再炒一盘。油多倒点。”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描稿子了。
*
“阿渡!”
一个带着南城口音的女声从卷帘门外面灌进来,中气十足,嗓门比阿磊还大。
隔壁卤味店的王婶。
五十来岁的圆脸女人,围裙上沾着卤汁的痕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扣着一张保鲜膜,底下一堆油亮油亮的卤鸡腿。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是看见了阿磊蹲在柜台后面揉小腿,然后看见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描稿子。
最后她看到了从灶台旁边探出半个身子的姜朵。
王婶的脚步停了。
她的眼睛在姜朵身上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到上。
碎花裙、马尾、瘦瘦小小的身板、手里拎着锅铲。
“哟,阿渡。”王婶把卤鸡腿放到柜台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下巴朝姜朵那边扬了扬。
“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姑娘?”
姜朵的手指握紧了锅铲。
她不知道沈渡会怎么解释。
如果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或者说是店里帮忙的——那姜国平来闹的时候就没有挡箭牌了。
如果说是朋友——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住在单身男人的纹身店里,在这种老城区会被传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
沈渡头都没抬。
“我对象。家里有点事,暂住。”
王婶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她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姜朵,又看了看沈渡。
端盘子的手晃了一下,卤汁差点洒出来。
“你什么?”
“对象。”
锅里的青菜又焦了。
姜朵赶紧关火。
王婶已经两步迈到她面前了,盘子往灶台上一搁,两只手叉着腰,嘴角往上咧,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阿渡你别诓婶子啊,真的假的?”
“真的。”
沈渡调色的手没停。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这姑娘多大了?家哪里的?”
王婶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出来,一边问一边已经拉上姜朵的手了,上下打量。
“哎呀这小脸,眉眼生得真漂亮。就是太瘦了,跟根豆芽似的,是不是没人做饭给你吃?”
姜朵被她拉住手,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把脸上的红色藏到哪去。
“婶、婶子好……”
“叫我王婶就行!”
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冲沈渡嚷,
“阿渡,这姑娘什么时候搬来的?“
“你怎么也不请客?什么时候办酒啊?婶子给你张罗!”
沈渡终于抬起头看了王婶一眼。
“她还小,先读书。”
最后三个字落在店里面,和卤味的香气搅在一起。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锅铲攥得指节发白。
先读书。
不是先嫁人,不是先懂事,不是先给家里挣钱。
王婶的眼神在沈渡和姜朵之间来回转了好几个回合。
但她到底没追问,只是把搪瓷盘子往姜朵面前推了推。
“来来来,闺女,吃鸡腿。”
她上下打量了姜朵一遍,心疼得嘬了一下牙花子。
“你太瘦了,多吃点。”
姜朵的嘴张了张,不知道怎么接。
她不习惯被无条件善待。
“拿着吃,阿渡是个好孩子,跟了他不亏。”
王婶用纸巾包了一只鸡腿塞到她手里。
“谢谢王婶。”
她说。声音轻轻的,规规矩矩的。
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客气什么。”
王婶冲沈渡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是脾气臭了点,你多担待。”
沈渡调色的手终于停了。
“婶,你卤味不用看火了?”
“哟,撵我呢?”
王婶笑骂了一声,拍了拍姜朵的肩膀,夹了两只鸡腿留在桌上,端着盘子晃悠悠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嚷了一句。
“阿渡啊,对人家小姑娘好点,别整天臭着一张脸!”
卷帘门哐的一声落下来。
店里又安静了。
姜朵攥着那只卤鸡翅,手指上沾了一层油,站在原地没动。
沈渡拧上颜料瓶的盖子,拎起抹布擦了擦手。
“愣着干嘛,吃。”
“嗯。”
姜朵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
卤汁咸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嚼得很慢,很慢。
沈渡重新低头描稿子了。
阿磊从柜台后面贼兮兮地探出脑袋。
“渡哥——你刚才说'我对象'的时候,脸都没红。你练过?”
沈渡的笔尖在纹身稿上重重一顿,墨迹洇出了一小团。
“赵磊。”
“到。”
“上午的画稿再重画一遍。”
“又画?已经重画八遍了啊——”
“那就重画九遍。”
阿磊捂着心口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柜台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