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朵愣住了。
沈渡没看她的表情,手指挤了一条药膏出来,不轻不重地往她膝盖的伤口上涂。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一层老茧。
涂药膏的时候手很稳,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压到伤口最深的地方,只沿着边缘一圈一圈往里推。
姜朵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渡涂完了,把药膏管塞回她手里,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上冲手。
“锁骨那边也有伤,自己抹。”
“谢谢你,沈老板。”
姜朵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层薄薄的鼻音。
沈渡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擦干,头也没回。
“别叫沈老板,听着像叫大爷。”
姜朵攥着那管药膏,嘴唇动了两下,最终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
“那八万,是不是你全部的积蓄?”
“你挺烦的知道吗,”沈渡头也不抬,“话多。”
姜朵的嘴唇抿紧了。
“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你拿什么还。”
姜朵的嘴合上了。
沈渡把手上的纸揉了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对面的柜子前,弯腰从最下面一格抽出来一沓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把纸和笔往工作台上一放,在高脚椅上坐下。
“你要还,行,等你考出去,有工资再说。”
他拿起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现在先把规矩说清楚。”
姜朵走过来,在工作台对面站着,看着他开始在纸上写字。
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笔锋利落,横竖撇捺像是练过帖的。
姜朵看着那两个字,微微张了张嘴。
“协议。”
“知道你认字,”沈渡头没抬,“别打岔,我写完你再看。”
他一边写一边开口,声音平平的。
“我大你五岁,就是个画皮的粗人。”
“咱们签个协议,对外就说你满二十领证。”
“我供你上大学,学费生活费我出。”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不快,一条一条列,像列货单。
“等你毕业了,当了律师,能自己飞了。”
他把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姜朵,烟夹在手指间,灰烬垂了一小截。
“咱们就散。”
姜朵坐在矮凳上,膝盖上的药膏还没干透,裤腿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她看着沈渡手里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里的月牙印还没消。
“你怎么知道我想学法律?”
沈渡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刚才你说,报警没用,你爸打你不会坐牢。”
他在纸上写完一行,换了一行。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恨法律,要么想学法律。”
“你不像恨的那种。”
店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填进来,和烟的气味搅在一起。
姜朵的眼眶有一瞬间发烫,但她没让那点热气漫出来。
沈渡叼着烟继续写。
他写到最后,笔锋重了一些,在纸上留下的墨迹比前面几行深。
然后他把笔搁下,从嘴里取下那根烟,看着她。
“丑话讲前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别会错意。”
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看看,有什么要改的说。”
姜朵伸手拿过那张纸,低头逐行看过去。
看到中间某一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纸上写着:乙方须完成大学学业。
她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按了很久。
沈渡站在对面等着,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烟,烟已经快燃到了过滤嘴。
“怎么,哪条不行?”
姜朵摇了摇头。
她摇头的时候低着脸,头发挡住了大半表情,只看得见下巴绷得很紧的线条。
沈渡把快烧到手指头的烟摁灭在工作台边上的铁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出来,没点。
“那你哭什么。”
“没哭。”
姜朵的声音闷闷的。
她确实没哭。
只是她从小到大听惯了那句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爸说过,她妈沉默着默认过,她弟弟跟着说过,连邻居家的大妈都说过。
而眼前这个人,却把“读书”这件事,写进一份协议里。
白纸黑字,楷书,骨架端正。
【乙方须完成大学学业。】
须。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次问完。”
姜朵把那张练习本纸放回台面上,手指按着纸的边角,指尖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药膏痕迹。
“为什么帮我?”
沈渡咬着烟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工作台上摊开的那份协议上,纸面被烟灰蹭了一小块灰印子。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才开口。
“我妹妹。”
姜朵微微一愣。
“我供你读书,你帮我看着我妹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好像在谈一笔最普通不过的交易。
“我妹有病,不说话,不跟人交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拿指甲抠自己的手背。”
“我白天要看店,接活,有时候晚上也有单子,没法一直盯着她。”
“你住在这里,帮我看着她,搭把手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别往复杂了想。”
姜朵沉默了几秒,低头重新看那张协议。
条目不多,满打满算七条,字迹工整得让人很难把它和眼前这个纹身店老板联系在一起。
她逐字逐句往下看。
【第一条,甲方承担乙方在校期间全部学费及基本生活费用。】
【第二条,乙方在校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放弃学业。】
【第三条,双方对外以未婚夫妻关系相称,乙方年满二十岁后办理登记手续。】
姜朵抬头看沈渡。
沈渡冷着脸解释,“这条唬你爸用的,不是真领证。”
姜朵低头继续念协议。
最后一条。
【乙方大学毕业,取得法律职业资格后,本协议自动终止。】
最后一行字用力重了一些,墨迹比前面几行深。
“看完了?”
“看完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大拇指蹭过墨迹的边缘。
“你的字写得很好看。”
“看完了就签,磨蹭什么。”
沈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拉开抽屉翻东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再说一遍,这不是什么你侬我侬的破事。”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供你读书,你帮我看妹妹,公平交易。”
沈渡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备用的签字笔,把笔帽拔掉,笔尖朝下递到她面前。
“等你毕业了,翅膀硬了,咱们散伙。”
“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