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又尖又亮，跟怕全村听不见似的。
林晚回头一看，门口挤进来个胖乎乎的妇人，棉袄裹得鼓鼓的，头发乱蓬蓬扎着，偏偏眼睛亮得很，一进院就往东屋里钻。
是隔壁的大伯娘刘氏。
这种热闹，怎么可能少得了她。
刘氏一进门，先瞅炕上那一排白面、腊肉、红糖、票，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嘴一张就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这藏得可够深的！弟妹，不是我说你，家里都闹成这样了，你还捂着呢？”
王氏本来就气得发晕，这会儿见她来了，脸更黑：“关你什么事！半夜三更往我屋里钻，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我这不是听见动静，替你着急嘛。”刘氏嘴上说着着急，眼里全是看戏的光，“再说了，刚才村口那一出，全村都听着了。现在谁不知道你家小儿子扛粮往外卖，还想赖给新媳妇。”
一句话，直往王氏肺管子上戳。
王氏脸皮一抖，张嘴就骂：“你滚出去！”
“行啊，我滚。”刘氏往门框上一靠，嘴一点没闲着，“可你这屋里摆得明明白白的，谁看不见？白面、腊肉、票都捂你箱子里，倒叫老大那屋啃苞米面。你说你偏心就偏心吧，还偏得这么明。”
外头围着的人越发多了，门口都堵了个严实。有人听得直点头，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林晚站在一边，心里明镜似的。
这刘氏不见得是好人，可她这会儿来的正好。
王氏越想压，这事越得掀大。
周沉没管门口那些人，只把炕上的东西一样样往布袋里装。
白面一包，腊肉一块，红糖两包，票一张张理好，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王氏一见他真动手，彻底急了，扑上去就要抢：“老大！你疯了！这是周家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周沉侧身一让，避开她的手，语气冷得很：“周家的？那也是我挣的那份。”
“你挣的又怎么了！”王氏尖着嗓子喊，“你人都是我养大的！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跟我分这些？”
“吃你的？”林晚听笑了，“你箱子里藏着白面腊肉，西屋那点玉米面都快见底了。你养谁了？”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林晚看着她，“你敢做，还怕人说？”
王氏恨得眼都红了，扭头又去拦周沉：“不能拿！老二还得过日子，小桃还没出嫁，哪哪不要钱？你当大哥的，怎么就这么狠心！”
这话一出来，周小桃先红了眼圈，站在角落里不吭声。李桂芬却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王氏嘴上说小桃没出嫁，老二要过日子，说到底，惦记的还是他们二房。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这白面留着过年包饺子，腊肉也得等老二家来客时拿出来见人——”
“见谁的人？”林晚直接截住她，“周二强半夜扛粮出去卖，还要拿腊肉见人？他脸可真大。”
门口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周二强站在外头，脸涨得发紫，偏一句都不敢顶。他刚在村口丢完人，这会儿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裤腰里去。
李桂芬脸上也挂不住了，张嘴想替自己男人说两句，可一看周沉那张冷脸，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刘氏最会拱火，一听这话立马接上：“就是啊！老大家扛活挣工分，老二家吃现成的，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你少说两句！”王氏回头就冲她吼。
“我倒想少说，可你这做的也太不像话了。”刘氏啧啧两声，“老大那屋漏风，老二倒吃肉穿新。弟妹，不怪人家说你偏心，这心都偏天边去了。”
王氏气得胸口直喘，眼看说不过，干脆一**坐地上，拍着腿开始哭：“我命苦啊！一个个都逼我！这是要逼死我这个当娘的啊！”
这一哭，外头倒有两个年纪大的婆子动了动嘴，像想劝。
林晚眼尖，没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先一步说道：“你哭什么？是我偷你粮了，还是我半夜摸你窗根了？票是从你怀里掉的，箱子是你自己开的，东西也是你自己藏的。现在账翻出来了，你哭给谁看？”
这话一落，那两个想劝的婆子也不吭声了。
是啊，劝什么？
都是摆在眼前的东西。
王氏哭声一滞，恨不得扑上来咬她。
林晚却不看她，只看着周沉。
这会儿最要紧的，不是吵赢，是把这口袋东西真拿出去。
一旦放下，往后还得被她磨回来。
周沉显然也明白。
他把布袋口一扎，拎起来就往外走。
王氏尖叫一声，扑上去抱住布袋不撒手：“不行！你不能拿走！你拿走了，家里吃什么！”
“家里吃什么？”林晚冷笑，“你刚不是说，粮都让人偷光了吗？既然都没了，这些又是哪来的？”
王氏被堵得脸一僵。
刘氏在边上看得乐，立马补一句：“弟妹，你可别舍不得了。你箱子都叫人翻了，脸也丢完了，这会儿再拦，除了更难看，还有啥用？”
“滚！你给我滚！”王氏气得抓起炕边一只破鞋就砸过去。
刘氏身子一闪，鞋砸在门框上，啪地落地，门口顿时笑成一片。
“哎哟，还恼羞成怒了。”
“这回可真是现眼现大发了。”
吵闹声里，周沉拎着布袋已经走到门口。
王氏见拦不住他，眼睛一转，忽然尖声喊了句：“你要真敢拿，那就分家！”
屋里一下静了。
连刘氏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
分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味儿就全变了。
林晚心里也是一跳。
她知道早晚会走到这一步，可没想到王氏先喊出来了。
周沉脚步顿住，没回头。
王氏从地上爬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脸色又恨又狠：“你不是护着她吗？你不是觉得娘偏心吗？行啊！有本事你们就单过！可我把话撂这儿，分就分，锅碗瓢盆、粮食柴火，你们一样都别想带走！”
她话音刚落，李桂芬眼神就亮了一下。
这是她最想听的。
只要大房真被赶出去，往后院里这些东西，还不都得往他们二房那头归。
林晚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冷笑一声。
想得倒美。
周沉终于转过身，布袋还拎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得很。
“你说分家。”
王氏梗着脖子：“对！分！”
“行。”周沉看着她，“那就把账先算清楚。”
王氏心里猛地一跳。
林晚嘴角却一点点抬了起来。
她就知道，这事还没完。
而周沉说完这句，目光缓缓扫过屋里屋外的人，最后落在东屋那口还开着的旧箱子上。
下一瞬，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爹留下的那块银元，放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