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一圈人，安静得有点瘆人。
风从人缝里穿过去，吹得人脖子发冷，可谁都没舍得走。看热闹的人越安静，王氏那张脸就越挂不住。
她先回过神来，扑上去就拽周二强：“你个混账东西！胡咧咧什么！还不快闭嘴！”
周二强这会儿也急红了眼，一把甩开她，脖子都粗了：“我闭什么嘴！**出事都让我顶，你倒是装干净！”
李桂芬站在边上，手指头把衣角都快拧烂了，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压着嗓子劝：“二强，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锅就全扣我头上了！”周二强瞪她。
林晚站在一边，反倒不急了。
事情都闹到这份上了，急着骂没用，不如趁着人多，把账翻开。
她抬眼看向王氏，声音不大，却压得很稳：“上个月那袋白面，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这话一出，王氏脸皮狠狠一抖。
“什么白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林晚瞥了周二强一眼，“那就让他说。”
周二强本来还憋着，一听这话，立马嚷了出来：“就是上个月十五！舅舅家来人，说断了粮，我娘半夜把大哥那袋白面拆开，装了半袋，叫我扛过去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半袋白面？”
“我的老天，那可是金贵东西。”
“王氏还真舍得往娘家扒拉。”
王氏一听急了，脸涨得通红：“那是我弟弟！他家都揭不开锅了，我帮衬一把怎么了！”
“你帮衬你弟弟，谁也管不着。”林晚看着她，声音发凉，“可你拿的是谁的白面？”
王氏一噎。
林晚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周沉在外头扛活，挣工分，省下来的白面，你半夜偷偷装走送娘家。回头家里少了口粮，你再说没剩多少。你这账，算得倒挺明白。”
周围议论声一下更大了。
“怪不得老大家老吃亏。”
“出力最多，东西却全叫人扒拉走了。”
“这哪是当娘的，心都偏到腋窝底下去了。”
一句句闲话，砸得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恼羞成怒，扯着嗓子就骂：“你一个刚进门的懂什么！我帮衬娘家怎么了？没有娘家，当初谁帮着我把这个家撑起来的！”
“那是你的情分，不是周沉该出的粮。”林晚一句就给她堵了回去，“你要贴补娘家，拿你自己的去。拿大儿子的口粮做人情，算什么本事。”
王氏嘴唇直哆嗦，愣是接不上。
周沉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风口里，脸色沉得厉害，像这些话不是在说别人，是一下一下都砸在他心口上。
李桂芬见势不对，忙出来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翻这些旧账做什么，先把粮——”
“你闭嘴。”
周沉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李桂芬却一下僵住了，脸上讪讪的，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林晚抬眼看了周沉一眼。
他没看她，眼神却冷得很，直直落在王氏脸上。
“除了白面，”他开口，语气平得发沉，“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王氏心里一慌，忙摆手：“没了！哪还有什么！”
周二强却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冷笑一声：“没了？鸡蛋呢？去年那块腊肉呢？还有那几张粮票，不也都叫你塞去舅舅家了？”
“你给我闭嘴！”王氏扑上去就要打他。
周二强这回躲得快，往后一闪，嘴也没停：“怎么，敢做不敢认？**拿大哥那份去卖好，现在倒装起来了！”
这下连围观的人都忍不住了。
“我的天爷，这还不止一回啊。”
“周沉这是养一家子，还带养着娘家。”
“老大是真能忍，换别人早翻脸了。”
王氏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就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儿养出仇来了！老大现在娶了媳妇，心都野了，外人一句话，比亲娘都重——”
“外人？”林晚轻轻扯了下嘴角，“拿我顶锅的时候是一家人，轮到翻账我又成外人了。你这嘴翻得，比翻粮袋还快。”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王氏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林晚也没给她喘气的机会，接着道：“说白了，你就是知道周沉老实，拿了他的，他也不吭声。可你拿顺手了，不代表别人就活该吃亏。”
这话一下把王氏最后那层脸皮都扒下来了。
她张着嘴，愣是骂不出来。
周沉这时候才动了。
他走到周二强跟前，一把把那半袋粮拎下来，重重放到地上。
“我的东西，”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砸得人心口一沉，“以后谁也别碰。”
四周一下静了。
这不是气话，是把态度摆出来了。
王氏脸色刷地白了：“老大，你这是要跟娘生分？”
“生分？”周沉看着她，眼里一点热气都没有，“这些年你拿我的，贴你的。到头来，还想把账赖到她头上。你现在跟我说生分？”
王氏被问得往后一退，连哭都卡住了。
林晚站在一边，胸口那口气总算顺开了些。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忽然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白面送舅舅家算什么，我上回还看见王氏从供销社出来，怀里揣着票，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又弄哪儿去了……”
林晚眼神一下顿住。
票？
周沉显然也听见了，脸色更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王氏的衣襟口。
而王氏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前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