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是疼。
不是那种睡落枕的酸胀，而是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的、火烧火燎的绞痛，像有人攥着她的胃在拧。沈青青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连**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传来哭声。
“姐姐……姐姐你醒醒……”
“大姐，你别死，你别死……”
稚嫩的、断断续续的童音，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像是二重唱一样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吸鼻涕的声音。
沈青青迷迷糊糊地想：哪来的小孩？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撑开眼皮，入目的景象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头顶是灰扑扑的房梁，泥土和秸秆糊成的天花板，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柴火的烟气。
而床边趴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模样，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双红肿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青青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猛地闭上眼睛。
不对，这不对。她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在上班路上——她记得那个早晨，手里拿着三明治边走边吃，赶着去公司打卡。然后有人尖叫，有人推搡，她回头看见一把刀迎面而来，接着就是一片漆黑。
她死了。
她明明死了。
“系统正在绑定中……绑定成功。”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沈青青浑身一僵。
“我是系统996，为您服务。”
系统？
沈青青心脏狂跳。作为一个被996压榨了五年的资深社畜，下班后唯一的娱乐就是瘫在床上刷小说——系统文、穿越文、种田文，她看得太多了，这熟悉的配方，这经典的桥段……
她没死透，她穿越了。
“是的，宿主，您穿越了。”系统像是能读取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回应，“您阳寿未尽，因被他人连累而意外死亡。在死亡瞬间，与本系统达成绑定。”
“这是给我的补偿？”沈青青在心里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不是。宿主不要自恋。”
系统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道：“996此前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宿主。在您死亡的瞬间，双方被强制组合在了一起。”
“……emmmmm。”
沈青青沉默了。
想骂人，但又不知道该骂谁。骂那个拿刀的疯子？骂推她的人？还是骂这个说话扎心的破系统？
是我不配。
“那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她问。
“宿主是否接受原主记忆？”
“是。”
话音刚落，一股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便汹涌地灌入脑海——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整部粗糙的手摇放映机，画面断断续续，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个朝代叫大雍朝。
原主也叫沈青青，今年十五岁，是家里的长姐。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两年前被朝廷征去当兵，去年冬天传来死讯。母亲听到消息后哭得肝肠寸断，没熬过两个月，也跟着去了。
留下四个孩子——十五岁的沈青青，十一岁的大弟沈武，以及一对五岁的龙凤胎弟妹，沈文和沈宁。
原主咬着牙撑了几个月。春天挖野菜，夏天拾麦穗，秋天捡野果，全靠山里地里找吃的，偶尔靠邻居周大娘接济一口。她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紧着三个弟妹，自己饥一顿饱一顿，饿得皮包骨头。
入冬之后，山上的野菜挖光了，树皮剥不下来，连草根都冻在土里刨不动。最后的半碗杂粮糊糊，原主全分给了三个孩子，自己躺在这张床上，想着睡一觉就不饿了。
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记忆接收完毕，沈青青沉默了很久。
胃还在疼，一阵阵地痉挛，像在提醒她这副身体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胃壁摩擦的痛楚——空的，什么都没有。
而原主就是在这种饥饿中，一天天把自己的生机耗尽，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了弟弟妹妹，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张破床上。
“叮——”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系统996发布首个任务——”
“任务内容：解决今日全家的吃饭问题。”
“任务奖励：基础生存大礼包一份。”
“任务时限：今日之内。”
“失败惩罚：宿主将完整体验原主饿死的感受——真实版。”
沈青青：“……”
这个系统的嘴，是真的毒。
但任务还是要做的。不做就真的要饿死了——不是原主那种慢慢耗尽的饿法，而是被系统惩罚的、实打实的死亡体验。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床边两个小的还在抽噎，龙凤胎里的男孩沈文胆子小一些，哭得直打嗝；女孩沈宁反而稍微镇定一点，但小手死死攥着沈青青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
“姐姐醒了！”沈宁最先发现她睁眼，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大姐！”沈文扑上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吓死我了……你不要死……”
沈青青嗓子干得像砂纸，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抬手帮沈文擦了擦眼泪。手指触到孩子的脸颊，粗糙干涩，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脂肪，摸上去像是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她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
“大姐没事，”她声音沙哑，却尽量放柔，“就是太累了，歇一会儿就好了。别哭了啊，都成小花猫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的少年掀开门口的破布帘子冲了进来——十一岁的沈武，个头不高，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五官比两个小的要硬朗些，眉眼里带着一股倔强。他跑得满头是汗，粗布衣裳被树枝刮了个口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他看到沈青青坐在床上，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但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大姐！你醒了！”沈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前，声音发颤，“你怎么样？还难受吗？我……”
说到一半，他忽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村医……不肯来。”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沈青青听出了里面的委屈和无力——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大姐昏过去，跑去找大夫，却因为拿不出诊金被拒之门外。
沈青青鼻子一酸，但她很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小武，大姐真没事，”她撑着床沿慢慢坐直身体，动作小心翼翼，因为胃部的绞痛让她直冒冷汗，“别担心。”
她借着这个动作打量四周——
这是堂屋，也是她睡觉的地方。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床头有个缺了角的柜子，窗边摆着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壁上的泥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缝隙里塞着稻草挡风。地面是踩实的泥地，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站起来，沈武赶紧伸手扶她，沈青青摆摆手，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隔壁还有一间房，是沈武带着龙凤胎住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不用看也知道不会比这间好到哪去。
再旁边是厨房——准确地说，是一个用几根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灶台是泥巴糊的，上面架着一口破了口的铁锅，灶台边摆着一个空荡荡的陶罐，墙角堆着几根干柴，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没有。
沈青青站在冬日的冷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冰得生疼。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干冷干冷的，像是冻住了的铁锈味。用不了几天，就要下大雪了。
一旦大雪封门，没有粮食，没有柴火——
这一家四口，一个都活不了。
沈青青垂下眼，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这双手，十五岁，却像四五十岁的老妪。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996，你说你是社畜生存辅助系统？
“是的，宿主。”
那我上辈子是社畜，这辈子还是社畜？
“可以这样理解。”
沈青青忽然想笑。
她上辈子被996压榨到猝死，穿越过来绑定了一个叫“996”的系统，继续当社畜。
合着她命里就带这三个数字。
但看着身后眼巴巴望着她的三个孩子——十一岁的沈武强装镇定，五岁的龙凤胎脸上还挂着泪痕——沈青青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行吧。
干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