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不嫁了我死的时候，门上有七把锁。消防员撬到第四把，火已经烧到了床边。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一片滚烫的地砖，听见走廊里有人喊“里面还有人”。我想答应，
喉咙却只剩下干涩的气音。窗外一片红光。我最后一次撑起头，看见谢沉舟站在楼下，
仰着脸，不知在朝谁喊话。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和那年送我去南城时一模一样。
我曾经那么喜欢他。后来，连求他开门，都成了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再次睁眼，
化妆师正捏着一枚珍珠耳坠往我耳朵上比。“林**，疼吗？
”镜子里有一张年轻了三岁的脸。耳边没被火燎过，
脖子上也没有那道我挣扎时被门框刮出的伤。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来，
碰翻了桌上的粉饼。小林连忙弯腰去捡：“没事吧？是不是低血糖了？”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宁宁，好了吗？”谢沉舟。那声音我太熟了。熟到后来，每天傍晚听见门外的脚步声，
我都能分辨出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问我想吃什么；不好的时候，
他也不会骂人，只把钥匙一把一把拧上，直到七声金属轻响全部结束。我猛地站起来。
“别进来！”门外的脚步停了。“宁宁？”“谢沉舟，我不嫁了。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抓着裙摆，指甲陷进布料里，险些扯断一颗缝上去的小珠子。
门外安静很久。上辈子婚礼之前，我也曾因为工作的事说过不结了。那时他搂着我的肩膀，
亲我的额头，说：“别闹，明天再说。”我没有明天。婚礼照常举行，
他不再允许我接受外地项目，半年后连工作室的门都不让我出了。
我以为这次还会听见那句“别闹”。可他只说：“好。”门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一串钥匙被推了进来。七把。铜的、铁的、十字的、月牙的，柄上还缠着黑色胶布。
我浑身发冷。第三把的胶布，缠得和我上辈子做的一模一样。那时我还能偶尔拿到钥匙，
金属齿磨破了衣服里衬，我找出电工胶布缠了一圈。后来谢沉舟发现，
连这一点让我自由出入的机会也收走了。婚房还没装修，七把锁甚至还没装上。
眼前的钥匙不可能是上一世原封不动带来的，却连胶布的位置都一样。
化妆师蹲下去想帮忙捡，被我喝住：“别碰。”她僵在原地，手指捏着粉扑。我走到门后，
声音抖得厉害：“谢沉舟，你什么意思？”“钥匙给你。”“哪来的？”“新配的。
我照着记忆找了七家店。”我觉得胃里发冷。一个人得记得多清楚，
才能在短短几天里把这些钥匙重新配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十二天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他停了停，“也怕你回来。
”我贴着门板，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怕什么？”“怕你看见我。
”“所以你配了七把钥匙？”“我那时候想，这一次钥匙都交给你，你至少能从里面出来。
”我盯着门下的金属。“门要是没有七把锁呢？”他没有回答。走廊尽头有孩子跑过去，
笑着叫人。宴会厅里传来话筒试音的啸声，随后是司仪略带喜庆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婚礼，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外面那个人曾经把我锁死在一间房里。
我开了一条门缝。谢沉舟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玫瑰。头发没梳好，眼圈青得吓人。
他看见我，右脚往前挪了半步，立即停下。“宁宁。”我抬手把七把钥匙拍到他怀里。
他没接住，哗啦啦掉了一地。“婚礼取消。”他点头：“好。我去跟客人说。你别管。
”“以后也别来找我。”他的脸一下白了。我看得出他想说什么，甚至知道他说出口的语气。
他以前最会哄我，几句话就能把我说得又笑又气。可这次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攥住西装下摆。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不想听。”“上辈子那场火——”我猛地抬头。
他声音低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笑了。
“你看，谢沉舟。你从来只会告诉我，什么事情我可以知道，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我关上了门。门外传来钥匙相碰的声音。一声，
又一声。他蹲在地上，把我扔出去的东西捡了起来。小林站在化妆镜旁边，
已经快哭了：“林**，我要不要帮您叫家里人？”“帮我把耳环摘了吧。”她走过来，
手指有些发抖。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婚礼，
她也是我的化妆师。那天我抱怨耳环太沉，谢沉舟让助理找来一对更轻的，亲自给我戴上。
他笑着说，结婚是高兴事，别让这些小东西受委屈。如今耳环取下来，我的耳垂还微微疼着。
我拿出手机，拨给我妈。“妈，我不结了。”她先是没听明白：“不什么？你那边太吵了。
”“我不跟谢沉舟结婚了。你能来接我吗？”电话那边顿了很久。接着，
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搁下。“你在哪间屋？”我鼻子一下酸了。上辈子我想回家，
她总问我什么时候来。我不敢说是谢沉舟不让我回，只说最近忙。到后来电话也没了，
她来找过我几次，每次谢沉舟都告诉她，我不想见人。“化妆间。”我说。“等着。妈上来。
”五分钟后，她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早晨给亲戚分喜糖的布袋。她看见我没戴头纱，
先是愣了愣，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双平底鞋。“先换上。你这鞋跟这么高，怎么下楼？
”我坐下换鞋。她蹲着帮我把长长的裙摆拢起来，
一边拢一边嘟囔：“早说这么长走路不方便，还非说好看。”我低头看她头顶零星的白发。
“妈。”“嗯？”“你不问我为什么？”她抬头看我，想了想。“路上问。你先出去再说。
”我抱住了她。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布袋落在地上，喜糖滚出两颗。“哎哎，
妆都蹭我身上了。”我抱得更紧。她终于没再说话，只慢慢拍了拍我的背。我们出去时，
谢沉舟在宴会厅门口。几位长辈围着他，一张张脸涨得通红，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
谢沉舟没有把责任推给我，只一遍遍说：“是我考虑不周。婚礼办不成了，费用我来处理。
”我妈拎着我的婚纱，带我从另一边走。谢沉舟看见了。隔着半条走廊，他喊：“宁宁。
”我没停。他也没有追。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
我听见有人在他身边问：“你就这么让她走了？”那个人声音很大。谢沉舟回答得很轻，
我却听清楚了。“她本来就能走。”如果这句话是几年前他说的，我会高兴得想亲他。现在，
我只想赶紧回家。我坐在我妈那辆开了十年的小车后座，把婚纱拖尾团成一团，压在膝盖上。
车开出酒店，我看见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突然说想吃。我妈找了个地方停车，
给我买了一袋。剥开第一个，太烫，我没拿稳，掉到脚边。
她从前排递来一张纸巾：“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我捏着第二颗栗子，哭了。
她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一点，说：“外头风大。
”第2章他曾经那么好取消婚礼第三天，我把手机号码换了。不是因为谢沉舟一直打电话。
他一通也没打。是我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找他。这话说起来很丢人。
我死在他手里造成的囚笼中，却仍然记得他给我剥虾时会把最完整的那只放在我碗里，
记得他冬天起床总会先把拖鞋放在我床边，记得他睡梦里偶尔会摸过来，
找到我的手才肯继续睡。人的记性有时候很不讲道理。它不会因为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肯把从前的好一笔勾掉。我暂时住回了我妈家。她早起去公园跳舞，
中午回来跟邻居抢团购的便宜白菜，晚上坐在客厅缝孙阿姨家孩子演出服掉下来的亮片。
有时候还嫌我碍事：“你别总坐那儿哭丧着脸。帮我把线穿上。”我穿线，她缝。针脚歪了，
她骂我眼睛不好。我说：“我好歹是做修复的。”她哼一声：“修文物了不起啊？
这亮片你给我修上去。”我被她逗笑。笑完才意识到，自己上辈子有多久没过过这样的晚上。
第四天，沈筝来找我。她跟我是大学室友，现在在市中心开一家小咖啡店，赔钱的时候多，
赚钱的时候少，开业第一年拿错烘焙订单，把一整箱肉桂卷送给客户，
对方以为她搞了什么新活动。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把婚礼掀了？
”我妈在厨房里喊：“不会说话就别说。”沈筝吐了吐舌头，拎出一个纸盒：“行。
我带了提拉米苏。掀得漂亮，庆祝一下。”我看她。她也看我。我们两个对视了半天，
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了。“宁宁，出什么事了？”我本来想说没事。可她把蛋糕放下，
坐到我旁边，很自然地把我的头发从项链扣里挑出来。大学时候我做作业能熬到凌晨，
她就是这样，一边骂我快睡，一边帮我把头发从衣服领口里拎出来。毕业以后她忙着开店，
我跟谢沉舟越来越黏在一起，一年见不了她几回。后来他告诉我，沈筝做生意一塌糊涂，
总想找我借钱，让我少联系。我信了。上辈子直到死，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我有件事一直没问你。”我说。“问呗。”“你有找我借过钱吗？”她瞪大眼：“找你？
什么时候？”我望着她。“谢沉舟说你店快开不下去了，找他借过。”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着火冒三丈。“我缺钱是真缺钱，找你们借过钱是假的！
我那会儿把我妈的金镯子都抵押了，才把那台该死的制冰机换了，凭什么给我编这种故事？
”她骂了一会儿，忽然不骂了。“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我没有回答。
沈筝把蛋糕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别拿空肚子跟这些破事较劲。”那天晚上，
她陪我在厨房洗碗。我妈已经去睡了，客厅电视还放着声音很小的戏曲。我终于告诉她，
谢沉舟曾经干涉过我的工作，编造她向我们借钱的事，还经常要求我报备行程。
我没有说自己死过，也没有说那间关了我三年的房子。那些事还没有在这一世发生。
我一时找不到办法解释。沈筝洗到一半把水龙头关了。她的手上还都是泡沫。
“那你现在还能安全出门吗？”“能。”“他知道你住这儿？”“知道。
”她皱着眉想了好久，说：“明天我陪你去换工作室的锁。你以前那间屋子不是还租着吗？
合同怎么样了？”“在他名下。”“那就转过来。”她说完又拧开水龙头，
开始刷刚才没刷完的盘子。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和从前一样大。
以前谢沉舟总说，外头的人没有几个是真心对我好。可只要我肯走出门，
原来还有人会因为我的工作室钥匙不在自己手上，立刻问一句要不要帮忙换锁。
——工作室在一栋老楼三层。朝北的窗很大，冬天冷，夏天又潮。墙角一块水渍，
远看像只睡觉的猫。我第一次来看房就喜欢上了那面墙。
谢沉舟拿着手电筒看了半天：“我怎么看着像只**朝天的狗？”我说你这人懂不懂欣赏。
他笑得直不起腰，转头就把房子租了。那时我们还没谈恋爱。我见到他的第一面，
便是在市博物馆的修复室。他来取一件送去清理的旧画，我在旁边忙着一批受潮册页，
忙到晚上九点还没吃饭。修复室的灯坏了一盏，临时补光总是偏冷，
我对着颜色比较来比较去，心烦得想骂人。谢沉舟穿着件熨得很平整的浅色衬衫，
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这灯是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头都没抬：“你是来取画的？
先去登记。”他说：“已经登记了。我看你皱眉，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我正烦，
随口一指：“去，把那盏灯扶着。别乱碰桌上的东西。”他真去了。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我终于发现他还站着，单手举着补光灯，另一只手已经酸得轮流换了好几次位置。
“你怎么不说话？”“怕你手抖。”我瞪了他一眼。他竟然笑了。后来又见过几次，
他总有本事把很枯燥的事说得挺好玩。他跟我说生意上的趣事，学我给纸样编号，
学得乱七八糟，还嘴硬说自己悟性高，主要是老师不肯教。我被他逗得笑到扶着工作台。
我第一次认真想把余生交给他，是拿到南城驻馆项目通知那天。那时我们认识快一年，
恋爱也快半年了。八个月的项目，我惦记了很久，真拿到却不敢告诉他。他端着两碗面出来，
一碗两个荷包蛋，给了我。“林老师，今天怎么不抢蛋？”“我什么时候抢你蛋了？
”“昨天。”“昨天那是你自己不吃。”“行，反正我吃不起。”我被逗笑，
才把电脑转给他看。他看见通知，怔了一下，起身去翻冰箱。“你干吗？”“找酒。哦，
晚上得开车，改可乐吧。”他只翻出一罐，分到两个杯子里，多的那杯给我。“恭喜林老师。
”我看着他：“八个月。”他举杯的手停了停。“这么久？”我点头。“那我会想你。
”我以为他说完这句话，要劝我别去。谢沉舟却凑过来，
看见通知上写着**日期和报到地点，皱眉道：“这么快？你那边冬天冷不冷？”“湿冷。
”“有暖气吗？”“不一定。”他坐到桌边，抽了张纸写东西。
电热毯、厚袜子、防水鞋、折叠伞，写得像个要出门远征的采购员。“我去修画，
又不是去种田。”“老馆地上有水怎么办？”“没水。”“万一有呢？”我扑过去抢他的纸，
他举得老高。我一着急坐到了他腿上。他放下笔，笑着看我。“林老师，
坐这儿是打算交房租？”“交你个头。”“那就亲一下。”我还没亲，他先凑过来。
窗外下雨，厨房里放着两只没洗的碗。我抱着他的脖子，忽然觉得八个月好像也没那么长。
临走那天，他送我到高铁站。我在检票口突然舍不得，刚说了句“要不我”，
他就捂住我的嘴。“别。你可别现在跟我说不去了。”“为什么？”他眼圈微红，
脸上还挂着笑：“因为我真会答应。”我亲了他一下，转身拖着箱子往里走。快到闸机，
他忽然在后面喊：“林宁！”我回头。“好好干！”一圈人看过来，我羞得不行，
冲他骂了句神经病。他笑着挥手。进站后我收到一条消息。“刚才忘了说。
我特别喜欢你工作时候那个样子。”我把那句话翻出来看了好多遍。那时候他不是装的。
至少那一刻不是。我到了南城，忙得昏天黑地，和项目组的人一起吃最便宜的食堂，
晚上跟他通视频。他总能找到新的话题。哪怕我累得只剩下哼哼，
他也会拿着手机在超市里一排排给我看：“今天买番茄好还是土豆好？林老师远程指导一下。
”有一次我半夜修完一张受潮的纸样，给他发了张照片。他回了三十多秒语音，
前二十秒一本正经地夸我技术了得，后二十秒忽然压低声音说很想我。
我在宿舍床上笑得直打滚。他还去南城看过我两次，带着整箱我常吃的辣味零食。
第二次来时恰逢我急着整理资料，他搬把椅子坐在走廊等，等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有人路过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她忙正事呢，我进去碍手碍脚。”那样的谢沉舟，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们也不是没吵过架。有一次我忙着改修复记录，忘了回他电话，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声不吭。我问他是不是生气，他说没有。可直到我过去抱他，
主动说以后会记得，他才肯把我搂回怀里。那时我笑他小心眼，他也笑，
说谁让我总舍不得他难过。我没觉得有什么。恋爱嘛，谁还没有过等对方先服软的时候。
后来项目结束，带我的老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再干三年。我当晚高兴得睡不着，
第二天却接到馆里消息，说岗位计划暂时取消。我哭了三天。谢沉舟开车带我去海边，
给我买热豆浆、烤玉米，在沙滩上被风吹得头发乱飞。他说以后还会有机会。
他说我什么地方都能发光。我信了。回来以后，他替我租好了这间朝北的工作室。我以为，
那是我们一起努力的开始。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有些路不是没有了，
是有人提前站在路口，温温柔柔地替我挡住了。
第3章差一点又心软我重新接手工作室的时候，租约还有三个月。原本登记在谢沉舟名下。
中介说合同可以变更，但需要他本人到场。我本来想干脆换地方，又舍不得那扇朝北的窗。
修复纸本最要紧的是环境稳定，租得起的新地方未必有这样一面不被太阳直晒的窗。
沈筝在微信里给我发了十几间房的信息，最后说：“我看你还是喜欢原来那间。别为了躲他，
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扔了。”于是我联系了谢沉舟。“周六上午十点，来签**协议。
”他只回一个“好”。过半分钟，又问要不要提前帮我收拾东西。我说不用。
周六我到楼下时，他已经来了。一件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有只纸袋。看到我，
他习惯性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早。”“早。”“早饭买多了一份。”他把纸袋递过来，
“梅干菜饭团。没吃的话——”“多少钱？”他卡了一下：“八块。”我转了八块钱给他。
他低头看见微信里的转账，停了几秒，按了收款。我们一前一后爬楼。到二楼拐角，
我照例停下来喘气。他也停住，手扶着墙，没回头催。“你怎么不笑我了？”我问。
他回过头：“笑你什么？”“笑我爬三层楼跟爬山似的。”他愣了下。
“以前你说以后发财了，要在这儿装个电梯。我问你楼上其他住户怎么办，
你说坐一次收两块。”“还记着啊？”“嗯。”我忍不住笑。他也笑，笑到一半又敛住了。
上辈子他还会伸手拉我一把。现在他往旁边站了站，让出楼梯转角，等我先上去。进门以后，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已经**了一盆，另一盆居然还顽强地冒出绿尖。
谢沉舟把签好的文件放到桌上：“中介下午过来拿原件。水电和物业我都核过了，
之前付的押金，你直接拿着。”“押金多少？”他报了个数。我翻出原合同，确认后，
把属于他的那部分转了过去。他没有再推辞。墙角那块水渍还在。我拿指尖比了比，
发现像猫的脑袋边上又多了一道细印。“长耳朵了。”我说。
谢沉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我觉得像狗长角了。”我笑出声。笑声停下来时，
我发现他一直看着我。从前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他看我时总有种把别的声音都隔绝在外的专注，好像我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也能让他认真琢磨半天。曾经我很享受。后来我慢慢发现，
专注的另一面也可能是他不肯容忍自己视线之外的东西。我移开目光，去整理旧木箱。
最上面的箱子放得太高，我搬梯子时没注意，箱扣钩住袖口。
谢沉舟在旁边问：“要不要我拿？”“帮我把它放桌上吧。”他踩上梯凳，双手托住箱底，
慢慢挪下来。箱子里是练习纸样，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里的谢沉舟戴着黑框眼镜，
手套大了一号，正一本正经地给一张儿童拼图对齐边缘，拼得错乱不堪。
他看见照片就皱眉：“这张还在？”“怎么？谢总丢不起这个人？”“林老师，
你当时就该告诉我，那上面画的是三只猫，不是三只狗。”“你现在还分不清？
”“怪你教得不好。”我笑得弯下腰。他站在旁边，嘴角也翘着。那张照片拍完后，
他每天来工作室蹭一会儿，有时帮我做记录，有时趴在旁边看**作。他其实有自己的生意，
经常电话响个不停，可他总说人在我这里，脑子才算能歇一会儿。
照片下面压着几张卷边的纸样。我找出垫板和纸镇，准备先把它们平整放好。
谢沉舟熟门熟路地给我递手套，又把灯挪到合适的角度。“你还会这些？”“记得一点。
”“以前不是说我规矩多，学不会？”他低头扶着板角，笑了下：“有些真不会。
有些想着以后给你打下手，就记住了。”我拿纸镇时碰到他的手。他没有立刻收回去。
我也没有。他的指节微凉，手背上有道新划破的伤口，大概是搬箱子时擦到的。“怎么弄的？
”“在家拆旧柜子，刮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翻出药箱：“你这人是看不见血吗？
”他垂眼望着我，没动。我用棉签给他清理伤口，他说已经处理过，我没搭理。
他的右手虎口还留着当年替我开罐头割的旧疤。我看到那块疤，心里一软，忽然有股冲动，
想低头吻一吻。他像是察觉了，手指轻轻碰到我手背。我抬头。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低声叫我：“宁宁。”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荒唐。死过一次的人，
竟然还是会因为他叫自己的名字而心跳。他的脸慢慢靠过来，呼吸落在我额前。
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抱他。可就在他抬起另一只手时，我忽然想起，
上一世我站在卧室门口，求他把手机还给我。他就是用这只手把手机举过头顶，
任凭我哭着跳起来都拿不到。那时他还笑着亲我的额头，说：“宁宁，乖一点。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疼得我吸了口气。谢沉舟伸出手：“撞哪儿了？
”“别过来。”他停住。“抱歉。”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收回身侧，站得很僵。我扶着桌沿，
等那阵疼过去。很久以后，我问：“刚才你想干什么？”“想亲你。”他承认得很直白。
“为什么不亲？”他停了一会儿：“你退了。”我低下头，收起棉签。原来这世上有些事，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他说想亲我，我不愿意，他就该停住。可我竟然要死一次，
才能听见他这样说。这时手机响了。是南城的罗老师。“小林，你上次说的材料清单我看了，
写得挺细。我们下月进馆，半年驻馆，你愿不愿意来？”我的手突然握紧。南城。又是南城。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老楼对面有人晾床单，风把浅蓝色的布吹得鼓起来。“愿意。”我说。
罗老师笑了：“这么痛快？不需要再考虑？”“考虑过了。”“那资料这周给我。
手续还得走，但你准备一下。咱们有硬仗打。”电话挂断以后，谢沉舟还站在工作台边。
他当然听见了。他问：“要去南城？”“嗯。”“多久？”“半年。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创可贴，拇指反复沿着贴布边缘刮，刮得一个角翘起来。过了会儿，
说：“恭喜。”我看见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下个月。”“挺快。”我们都没再说话。
曾经他听到同样的消息，会去冰箱里翻可乐，再拿纸写一堆无用的购物清单。
如今他站在那里，像是拼命忍着什么，最后只把文件推到我手边。“你记得签这一栏。
转租之后，房子的事跟我就没关系了。”我签了字。临走，他将三把旧钥匙放到桌上。
“中介说可以换锁芯。你要是不放心，就换。”“会换。”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南城那家牛肉面馆，还开着吗？”我怔了下。从前驻馆结束，
他开了三个小时车陪我去吃那碗面，辣得喝了四瓶水。那晚回去胃疼，
我一边给他找胃药一边骂他不能吃辣就别逞强。“还开着。”我说。他笑了一下：“那挺好。
”没再说要一起去。门关上以后，我在工作台边站了很久。手机上是罗老师发来的项目日程，
我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药箱还开着，里面少了一张创可贴。我想起他靠过来那一瞬间，
自己竟然真的没有躲。更难堪的是，他退开以后，我的身体还在往那个方向微微倾着。
我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骂完却又难受——从前那么多真正快乐过的夜晚，
不会因为我知道结局，就突然变成假的。我在旧椅子上坐下，拆开早上买的饭团。梅干菜馅，
已经冷了。我吃了一口，眼泪掉在包装纸上。原来重新喜欢一个人，和重新相信他，
是两回事。第4章又一次替我决定我开始为南城项目做准备。工作室换了新锁，
沈筝陪我去五金店挑。她试了半天，挑中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门锁，
问老板有没有从里面能直接开的。老板笑着说：“现在正规门锁都有室内开门方式。
这种旋钮式，拧一下就行。”沈筝看我：“就这个？”我点头。她没再多问，
只跟老板讨价还价：“你包安装不？我朋友从三楼搬设备下来都比你上门一趟费劲。
”老板哭笑不得，给我们便宜了二十块。锁换好的那天，我试了好几次。从外面钥匙能开，
从里面不拿钥匙也能开。我推开门，走到走廊，再回来关上，
来回折腾得安装师傅看了我两眼。沈筝把人送走，
回来用胳膊碰我：“晚上来店里帮我试新品不？我做了个咖啡味的布丁，
客人说像在吃一块会发抖的橡皮。”“这么好吃？”“谁说好吃了！让你给我改改。
”我在她店里待到深夜，和她一起尝了三种布丁，最后还是第一种最好吃，只是糖放多了。
门店关灯以后，我们从后门搬废纸箱出去。沈筝抱着一摞快递盒，
突然问我：“谢沉舟没再来找你吧？”“没有。”“那就好。”她想了想，
又说：“不过我有时候觉得，那人怪吓人的。”“你以前不是挺喜欢他？”“是啊。
谁让他每次来都给我们带甜品，还能记住我的员工叫什么。上回店里冷柜坏了，
他给我推荐修理师傅，人家真的便宜又靠谱。”她把纸箱放进回收站，用脚踩平一只盒子。
“可他要是能一边帮我找师傅，一边跟你说我借钱不还，那就太吓人了。”我没说话。
沈筝拍拍手：“我不劝你恨他一辈子。那多累。也不劝你原谅。反正你先去南城吧，
我还等着你回来带辣牛肉干。”我笑着答应。那段日子其实很好。
白天我整理旧纸样和工作笔记，晚上回家吃我妈做的饭。偶尔有委托人来送修复咨询，
我会耐心解释纸张该怎么保存，不保证能把东西变回新的一样，
但愿意替他们留下最重要的那部分痕迹。我妈嫌我说话像卖保险的，
动不动就讲“风险”和“不可逆”。我说那是因为很多东西本来就不可逆。
她把一盘清炒藕片放到我面前：“行了，快吃。不然藕真凉得不可逆了。”我笑得呛了一下。
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南城了。我甚至已经查好高铁时刻表，想坐早上那班，
下午到馆里还能跟大家吃顿饭。然后，罗老师打来了电话。“小林，你先别订票。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合作单位对你的人选提了意见，项目组得重新核一下。
”“专业能力有问题？”“不是。”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他们说，
你最近经历重大私人关系变动，情绪状态可能不稳定，不适合长期离家驻馆。”我站在窗前，
一时没听懂。罗老师的语气有些为难：“我带过你，知道你是什么水平，所以先来问你。
但毕竟对方是设备合作方，正式意见进了项目档案，得有个答复。”“哪个合作单位？
”“静园文化。”我的手指瞬间冰凉。谢沉舟的公司。邮件很快发来。三页纸，
前两页讲建筑安全、人员驻馆条件，写得有模有样。最后一页提到我，说经了解，
拟驻馆修复师林宁近期经历重大私人关系变动，建议暂缓其异地安排，
优先采取本地远程协作。文件最下方盖着静园文化的章。签名是谢沉舟。他的字一直很好看。
我第一次在他办公室看他签字，觉得这个男人连名字都写得漂亮，
后来缠着他教我写“舟”最后那一笔。他把我圈在椅子里，一笔一笔带着我写，
写到第三遍就开始亲我耳朵。如今那三个字落在纸上，差一点又让我失去工作。
我没有立刻给他打电话。先把函件保存好，给罗老师回了邮件，
附上过往项目考核、健康体检结果及个人工作计划，请求按既有程序独立评估。
那些材料里没有我的婚姻状况，也不需要有。做完这些，我才拨通谢沉舟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宁宁？”“静园文化的函是你签的？”他安静了一瞬。“是。”“为什么？
”“你先别生气。我查了南城那边的场馆情况。老馆去年整改，
有些线路——”“我不在老馆工作。”“我知道，但整个院区——”“实验室在新馆附楼，
已经验收。项目组的公开资料里写得很清楚。”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告诉他们我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没说你有病。
我说你最近经历了很多事，可能需要——”“谁需要？”他停住。“我需要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谢沉舟的呼吸重了一些。“我问了，你会答应不去吗？”我突然笑出声。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就越过我去告诉项目组？”“宁宁，我只是怕。”“怕什么？
”“我怕出事。”“那你可以自己害怕。”他像被这句话噎住。很久以后，
他说：“你觉得我做错了，是不是？”我望着窗外。“谢沉舟，我不用觉得。你就是做错了。
”我挂了电话。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南城旧馆消防整改公告的截图，说让我仔细看看。
截图只截了上半部分。我打开网页，往下滑，看到“本次整改不涉及已投用的修复附楼”。
我把完整公告发回去。“你连我在哪里工作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决定不能去？”他没有回答。
下午他来了，在工作室楼下按门铃。我从可视门禁里看见他仰头望向摄像头，脸色很差。
“宁宁，能不能让我上去？”“不行。”“那我在楼下说。”我没阻止。他站在摄像头前，
像是要跟我解释很长一段话。最后只说：“我昨晚又梦到那场火了。”我握着话筒。
“梦到我死了？”“嗯。”“所以呢？”他抬起头，眼睛发红。“你不知道，
我现在看见旧楼都怕。一闭上眼，就能看见监控画面里，你趴在地上拍门，
后来画面晃了几下，屏幕就黑了。”我几乎没听见后面的话。监控画面。我抓紧门禁话筒。
“你说什么画面？”谢沉舟抬眼看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宁宁……”“上辈子着火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在公司加班？”“我后来去了车里。
”“你不是说我打电话给你，说房间里有烟？”他不说话。
我盯着小屏幕里那张曾经爱到不行的脸。“我的手机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谢沉舟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垂下头。“对。”“那我怎么打的电话？”他没有回答。
我把门禁挂断。他仍然站在楼下。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身，走回车里。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不是第一次怀疑上辈子房间里装过监控。第三年，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做过的事，
却总找不到原因。那时我精疲力尽，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关抽屉、忘了藏工具。
可如今我忽然想起床头那盏会闪红点的灯。他当年说，那是空气检测仪。我在床上坐到天亮，
一遍遍回想火灾那晚。我曾经以为他不知道里面起火。即使最后看见他在楼下，
我也不知道他何时赶到。可如果他一直看着监控呢？如果我的每一次拍门、每一次求救，
他都看见了呢？早晨六点，天刚亮，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当年安装在房间里的设备型号。
可我根本记不清。所有能确认的，都只剩下自己的记忆。
我给谢沉舟发消息：“你昨天说的监控，是什么？”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我会告诉你。
但能不能不要在电话里？”我回：“你先回答。”他发来一句：“卧室里有摄像头。
”我盯着屏幕。很久，我问：“为什么？”那边没有回。我又问：“上一世我死的时候，
你看见了？”这次过了十分钟，他回：“看见了一部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胃里翻涌，心却冷得出奇。我终于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先把去南城的工作保住。然后，
再把那些没有问完的话问完。
第5章被划掉的监控线罗老师给我争取到一次正式说明的机会。
她说馆方不会根据私人传闻判断人员，但合作单位递交了签字盖章的文件，
必须有规范的处理记录。静园文化负责的是数字化采集设备和部分技术支持，
不能因为合作方负责人一句“不合适”就换修复师，
同样也不能只凭我一句“他故意的”就跳过程序。我说：“我明白。”开会前一天，
我把所有材料按日期排好，
整理出一页简短的事实清单：我的职业经历、项目要求、合作方提出的理由，
以及哪些理由与工作能力无关。沈筝在咖啡店二楼给我找了个空桌子。她时不时过来看一眼，
问我需要不需要续杯。最后端来一杯热牛奶，顺手把我写歪的文件标题指出来。“紧张吗？
”“有点。”“那就紧张吧。你上大学答辩的时候紧张得把老师叫成‘师傅’，
最后不也过了？”我想起来，笑得弯腰。沈筝又说：“不过你别因为那个人在，
明天就只顾着跟他吵。你是去把工作拿回来。”“知道。”“光知道没用。
”她把热牛奶塞我手里，“明天要是紧张，看罗老师，别看他。”第二天我按时到了会场。
七个人。罗老师坐我旁边，对面是项目负责人周主任和两位馆方工作人员，
静园文化来了谢沉舟及项目经理，另有一个负责合同管理的人。谢沉舟穿着深灰色西装，
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那支笔是我送的。以前他签合同用它，给我留字条也用它，
哪怕笔尖偶尔出墨不顺，也不舍得换。我看见他在桌边轻轻转了一下笔，心口莫名一紧。
周主任开门见山：“林女士的专业材料我们已复核，没有问题。
现在需要明确合作方安全意见的依据，以及是否影响项目合作边界。”她问我，
是否愿意公开说明自己的个人情况。我说：“我不准备谈私人关系。
那与驻馆工作的专业资格无关。”周主任点头，转向谢沉舟。“谢先生，
贵方有没有林女士专业能力或者驻馆健康要求方面的客观材料？”谢沉舟看了我一眼。
“没有。”项目经理急得翻文件：“谢总，
我们原本是担心驻馆人员的——”谢沉舟把文件合上。“是我要求出这封函。没有专业依据。
公司其他人照我的要求办，不应当替我承担这个判断。”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