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布落剪我把剪刀伸向嫁衣时，许锦棠扣住了我的手。窗外等着接喜糖的人，
齐齐吸了一口气。她盯着刀尖，问得很轻。“陆闻舟，你要拿我的衣裳撒气？”我松开剪刀，
先把她的手指挪出刀口。“想给你添两个口袋。”她没有笑。桌上放着一张去广州的通知。
日期正好撞上我们办酒的日子。我在一个小时前醒过来。眼前的日历印着一九八五年十月，
吊扇三片叶子，转起来像喘气。昨天我还在服装公司的样衣间，盯着返了三次的女西装。
一抬头，满屋灯光白得发虚。再睁眼，我成了岚水县一个同名的裁缝。二十六岁，
有间租来的铺面，有架旧缝纫机，还有个领证十二天的妻子。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很零碎。
倒足以让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防备。原身昨晚淋雨搬机器，发了烧。烧起来以前，
刚为这张通知跟她吵过一场。厂里选人去广州送样，她争了三年，终于排到一次。
而他只记得，两家已经请了六桌酒。“你去一趟广州，我陆家的脸往哪放？
”这句旧话还堵在我脑子里。如今亲戚坐了一屋，等着我把这道理继续讲完。
二叔端着搪瓷杯，先替我开了口。“衣服都做好了，临时改日子像什么话？
”许锦棠的手指慢慢松了。她望向嫁衣，眼里的光也跟着落下去。那是件红色长上衣，
配六片宽裙。料子不算新潮，胜在垂顺，裙摆宽得费布。她下班以后，
在这台机器上踩了十一个晚上。我摸了一下缝份。针脚细密，暗处也没有偷懒。
我认识这种人。上辈子样衣室里，肯把看不见的地方做齐整的人，往往最不会替自己抢功。
“酒席挪后。”我说。二叔的杯子顿在半空。我把通知展平，推回她面前。“你先去广州。
”许锦棠抬眼看我。我被她看得心口一紧。这具身体还记得喜欢她的感觉，既热，
又有点不甘心。我也有私心。上一回，我把十几年耗在别人的牌子上。图纸不能署名，
饭局不叫我，出了毛病却总能找到我。这回好容易活得年轻了，我想有自己的铺子。
也想要一个回来时愿意推开铺门的人。可拿六桌酒去换她错过一次机会，
往后那扇门怕是再也推不轻快。“这衣服能改？”她问。她没问我是不是烧糊涂了。
她的目光停在我按住裙褶的手上。“能改成一套西装，短上衣，直筒裤。
”我抽出账本背面的白纸，画了两笔。“口袋要真开，能放介绍信。上衣抬一点腰，
走路坐车方便。”她接过铅笔，在前襟上添了一条线。“这里留宽。广州热，
里面穿件薄衬衣。”这一下，我知道她已经想去了。不是被我劝动。她原本就想去，
只是一直等人挪开门口那张桌子。二叔气笑了。“新娘穿裤子？你们两口子是要唱哪出？
”我把剪刀柄递给许锦棠。“先量，够料再拆。不够，换我的那匹。”我娘从门边站起来，
拿走二叔手里的茶杯。“你家摆酒要用几尺布，你回去操心。”“嫂子，我是替你们打算。
”“那你替我把请帖改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她把杯底的水泼进门外花盆。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看，终于有人起身。许锦棠低头忍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点弯。人走后，
我娘把退烧药放到我手边。“脑袋还烫，少逞能。”她看一眼嫁衣，又看许锦棠。“锦棠，
别听他嘴好。剪坏了，叫他赔。”我赶紧点头。“赔，照你的尺寸重新做。
”许锦棠却把剪刀放回桌上。“我去广州，也不一定进得去会场。”她把通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只准随车送样，费用自行垫付。我刚才只看了正面的大字。
她看见我的神情，声音平了些。“现在还改吗？”我把那页草图压到通知底下。“改。
总不能先替别人把你穿什么也定了。”这回她真笑了。她拿起拆线刀，在裙腰里挑开第一针。
我坐到她对面，替她托住整片红布。那团布从她手里慢慢松开。像一条终于能走出去的路。
2两只真口袋这件嫁衣，一共拆出三块能用的大料。上衣拆掉原来的小立领，前襟重排。
裙片顺着经向拼接，裤腿后侧多一道接缝。我在纸上画到这里，停了笔。
许锦棠把尺子压过去。“嫌接缝丑？”“怕你走路磨着。”她伸手摸了摸布边。“缝倒向外，
压明线，做成样子。”我抬头看她。她挑起眉毛。“陆裁缝，你以为我在厂里只会锁边？
”我笑着认输，把那道线描实。她不是等着我改命的泥人。这点让我心里松快，
也让我忽然有了点劲。我想和她一起做成一件像样的东西。到中午，我们拆完旧线，
重新熨平布料。熨斗里装着炭，我头一次提起来，手腕差点被坠下去。她眼疾手快，
垫了块厚布。“你今天连这个都拿不稳？”“烧得腿软。”这话不全是假。我额头还有汗，
手里的老熨斗却比新身体更生。前世按一下开关就有的蒸汽，如今得靠湿布和耐性。
我原先画的袖山也得改。那时有薄肩棉、粘合衬，这里只有硬衬和手针。
把现代版型直接搬来，只会让她肩上顶两块瓦。我重新削掉一截肩宽。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伸手，将我翻过来的纸按住。“这是谁教你的？”“以前看旧样书，没想明白。
病了一场，反倒想通几处。”她显然不大信。我却只能把来处停在这里。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来都不知道。若说得热闹，倒像拿一个更大的谎去补。她没有再追问，
拿起针替我绷住领底。“管谁教的，别教坏了我的布。”我娘进来送饭，听见最后一句，
笑得把碗搁歪了。她给我们各盛了一碗冬瓜汤。我夹起盘里唯一的鸡腿，
下意识放到许锦棠碗里。她愣了一下，又夹回来。“病人吃。”“你要出远门。
”“还有三天，来得及长。”我们夹了两个来回，我娘直接拿筷子把鸡腿拆开。“一个腿骨，
叫你俩让出一桌酒的动静。”许锦棠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我吃着那半块肉，
莫名觉得比上一世的庆功宴有滋味。下午她回厂请假，我去退饭店的订金。
老板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拍。菜已经订了，二十四块，只能退十二。我摸出自己口袋里的钱，
一共八块六。原身为了办婚事，早已把积蓄花得七七八八。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老板以为我要吵，先把袖口卷起来。我问：“不退，改成下个月六桌，能不能存着？
”他想了想，说能，须得签字。我把日子空着，只写了六桌菜、二十四块订金。
一场婚礼先存进账本里。我不喜欢欠人，尤其不喜欢欠一个姑娘的。回铺子时，
门口坐着我岳父。许守仁穿一身洗白的工装，脚边放了只旧皮箱。他没理我，
先问锦棠有没有回。“还在厂里。”他点点头，把箱子推到门里。“箱扣坏了，
拿铁丝穿一下能用。”我给他倒茶，他没接。“昨晚那句，是你说的？”不用问，
我也知道是哪句。“是。”“她做那衣服，把手指头扎出几个眼。你嫌这嫌那，
也没耽误她替你缝扣子。”他攥着膝盖，指节绷得发白。“我闺女不是没地方回。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站直了些。“以后她去哪里，我和她商量。”他看着我，
没那么容易满意。直到许锦棠回来，他才站起来。“钱不够，回家取。别为三两块钱欠人情。
”她挽住父亲的胳膊，把他往椅子上按。“爸，先看我新衣裳。
”她拿起只绷了一只袖子的上衣，罩在身上。红布沿着肩头落下来，人一下显得利落。
岳父的嘴动了动，终于没再训我。他伸手把她后背的领子抚平。“这个好。坐车不踩裙子。
”天黑以后，许锦棠拿出个小铁盒。里面有四十七块钱，两张布票，还有一张被磨软的合影。
照片上的我们站得板正，中间隔着半只拳头。她把二十块放到我面前。“车费我有。
酒席的事，你别自己顶着。”我没拿钱，先看了她一眼。“厂里准你进会场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赵主任说，明天让他看过样衣再定。”“你送的哪件样？
”她从箱底拿出一本画稿。扉页写着许锦棠，后面一页，却贴了一张盖着厂章的样品标签。
设计人一栏，是赵成业。3名字写哪里第二天，我跟许锦棠去了县服装厂。
她先领我看送样的衣服。两套女式外套挂在样板房墙上。一件肩头发僵，一件腰节拖得低。
我刚伸手，旁边的老头就敲了下桌子。“动手前擦干净。”许锦棠叫他姜师傅。
我去水池洗手，回来才托起衣袖。姜师傅盯着我的手势，脸色好了一点。“你看哪不妥？
”“衣服挂着能看，手抬起来，整个前片都跟着跑。”他递了把尺子。“改给我看看。
”我没接剪刀，只在袖窿上别了两根针。许锦棠穿上外套，伸手去够柜顶的线轴。
衣摆猛地向上蹿了一截。她转头看姜师傅。“我上次说的就是这里。”老头叹气。“我晓得。
可供销那边说，外国人的胳膊长，袖窿就得大。”门口传来一声咳嗽。赵成业进来，
白衬衫上没有一道多余的皱。他三十多岁，个头不高，说话很稳。“外行才一句话改一个样。
陆师傅，你铺里做几件，厂里做几百件，不能一样算。”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我也没拿一张现代人的嘴去压他。“所以先拆一只袖，试过再说。”赵成业没有应，
先问许锦棠。“你爱人今天来，是准备顶替你去广州？”许锦棠把尺子从我手里拿过去。
“他来送工具。送样是我的工作。”她答得快，我听得心里一动。我帮她可以。
替她站到前头，却未必是她想要的。赵成业翻开她的画稿。“这两套，上回人家说老气。
你还有别的？”她把我背着的布包放到桌上。红色上衣和裤子展开，样板房里安静了一瞬。
裤缝上的细明线从腰下直落到底。前襟短，口袋低，扣子只留两粒。姜师傅先伸手掀开领底。
他摸了摸暗针，没说话，又翻开裤腰。“昨晚做的？”“还差锁眼。”她说。
赵成业也过来看。他看得很细，连一边袋口都试了试。“颜色太跳，谁穿这个上班？
”“店员，接待，出去谈生意的人。”许锦棠从袋里拿出一叠信纸。
“去年寄回来的几本画报里，裤装多了。人家要走路，要抬手，这件穿着能干活。
”她把右手举过头顶。上衣微微提起，前襟仍然服帖。姜师傅眼睛一亮。“拆了原来的袖山？
”我指给他看，停在里侧的一小片余量上。“这里借一点。肩不必硬顶出去。
”赵成业没再挑衣服。他把厂里的样品标签放上来。“留下吧，带去看看。厂里做的东西，
要统一报。”许锦棠没脱外套。她看着标签上那行熟悉的名字。“这件是我自己的嫁衣，
布也是我买的。”赵成业的笑淡了。“锦棠，别分得太细。没有厂里，你连送样车都坐不上。
”我将布包往回拉了一寸。“那就不搭车。衣服我们带回去。”许锦棠看了我一眼，没阻止。
赵成业手指停在标签上。他需要一件新样去交差。她也需要他手里的送样渠道。
事情到了这里，谁先装作不在乎，谁就会把机会推开。我却不想叫她把名字也搭进去。
“名额不是我想给就给。”他慢慢说。“我知道。”许锦棠开口，“只登记样品**人。
厂里报，我没有意见。”她从画稿上撕下一张小纸。一笔一画写：款式及样品**，许锦棠。
随后，她把笔递给我。我在下方写了版型协作，陆闻舟。赵成业看着我们，把那张纸接过去。
“先送外贸公司看。要不要留你，人家说了算。”他答应在送样清单附件里保留两人的名字。
我请他在留底联上签字。他抬眼看我，眼底终于多了一点防备。回去路上，
许锦棠一直低头摸那张留底。到桥边，她突然停住。“你刚才真准备把衣服拿走？”“嗯。
”“要是他不拦呢？”我也停下，风把她额前的短发吹乱了。“就去问下一个门。
”她看我半天，轻轻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爱跑冤枉路。”我把工具包换到另一只手。
“现在想多挣点，脸皮也得跟着厚。”她把留底折好，放进胸前的小口袋。
那地方是她昨晚坚持添的。我原先觉得多余，此刻只觉她做得对。有些东西，
确实得贴身放着。4一根别针去广州前一晚，铺子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黄穗芬是地区外贸公司的业务员。四十来岁，烫短发，进门先看桌面有没有地方摊纸。
赵成业陪在她旁边，态度比在厂里热络。“就是这儿，条件简陋了点。”黄穗芬没接话，
把手袋放到桌上。“许锦棠是哪位？”许锦棠从机台后站起来。
她正在给西装最后一个袋口打套结。黄穗芬看了她的手，又看衣服。“你们说能活动，
我试试。”她脱了外套，直接把红上衣穿在身上。腰围紧了些，前襟扣不上。
赵成业赶紧说样品码小，叫我们另外做一件。黄穗芬摆摆手。她向前伸手，
又坐到矮凳上系鞋带。接着，她将一沓纸塞进右边口袋。袋口被撑得稍稍下坠。
“这里得加固。”许锦棠立即拿笔记下。我蹲过去，看清她口袋里的东西。
是好几页报价单、一小本通讯录，还有钢笔。我原先想的是一张车票和一封介绍信。
她真用起来，远比我想得沉。“我在里边添一道牵带，把重量带到侧缝。”黄穗芬看我。
“你是她丈夫？”我点头。“那她说什么，你别抢着答。我问的是她，衣服也是她做的。
”我脸上有点热。许锦棠没有帮我圆场。她把记事本翻开，先回答袋口的问题，
又说明料子数量。“这件只能看款。红色有没有合适大货布，还要另找。
”“起做多少件能稳？”“这得看哪家厂做，也得先看尺寸。”她没报一个好听的数。
黄穗芬终于抬头笑了笑。“可以，知道有些话不能张嘴就来。”她拿出两张登记表。
许锦棠列入送样和技术说明人员，须按安排办理证件。我若去，只能做随行技术助手，
哪一天能进去，等公司通知。差旅自己先垫，样品被采用，再按约报。赵成业端着杯子，
笑容有一点僵。“黄姐，我们厂还有几款女衫。”“我都看。谁做的谁来讲，
省得问一个数字跑三个人。”黄穗芬把笔递给许锦棠。这次没有人往前伸手。他们走后，
我坐回机台，给口袋加牵带。许锦棠在旁边整理要带的材料。灯罩边结了小小一圈飞虫，
影子落在她鼻梁上。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将一封介绍信塞进内袋，忽然问我。
“刚才是不是不高兴？”“有一点。”她停下手。“黄姐说得没错。”“我知道。可我脸热，
总得容我热一会儿。”她笑出了声。我将做好的衣服递过去，她没有接，先挨着我坐下。
凳子窄，我们的胳膊贴在一起。“你去广州，是想帮我，还是怕我一个人跑了？
”她说得像玩笑，眼睛却很认真。我低头转了转剪刀。“都占一点。”她没挪开。
“以前我问你去不去城里看新布，你说一块五的车费不值。”“以后值。”“这回花得更多。
”我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指尖有个针眼，已经收口，摸起来一点细硬。
“所以你要把本钱挣回来，我给你打下手。”她反握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也不能老打下手。你的名字，我已经写上了。”这句话让我胸口忽然发胀。
前世我等了很久的，原来未必是一张多大的支票。有人肯在一件做成的东西上，
把我的名字好好写下。也足够让我想再往前跑一程。夜里试穿，红西装终于做齐。
她站在镜子前，把裤腰收了半寸。我在她后面抚平领底，手指不小心擦过后颈。
她颈窝轻轻一缩。我也没敢再动。十二天的夫妻，许多事仍像隔着一张薄纸。她从镜里看我，
突然把领口一根别针拔下来。“别乱别，扎着呢。”我正要接，
她却抬手替我别住衬衣上松开的领角。“明天你也得像样。”别针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怕，暂时安静了。门外传来我娘收门板的声音。
“火车票收好，别到车站又找！”许锦棠赶紧应了一声。她往口袋里一摸，
先摸出那张写着我们名字的留底。接着，才是两张去广州的车票。5去广州的车火车上，
许锦棠把皮箱抱在腿上。我替她托了三回，她三回都摇头。“上头有行李架。”“锁不牢。
”我把铁丝绕的箱扣解开，重穿了一遍。她看着我拧紧，终于肯让我往上放。
车厢里有人吃橘子，酸甜的气味混着煤烟。我们买的硬座，靠窗的位置坐了个带孩子的妇人。
许锦棠侧身让她方便喂水，自己挤到我身边。我怕她衣袖磨脏，
把外套搭在我们之间的木头扶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一会儿你拿什么穿？”“我皮厚。”她隔着衬衣捏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全身绷了半秒。
她倒若无其事，摊开本子，开始背厂里给的报价。我记得前世第一次出差，有人教我，
男人得随时显得有办法。结果我在她这一下里，连一句像样的闲话都找不出来。
只好低头帮她看数字。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不对。红西装下面写着每套用料两米四。
她做给自己这件，拼接之后仍用了两米七。而出口尺寸不会只有她这一号。“这个数谁给的？
”“赵主任。”她拿尺子的手顿了顿。我没有马上说他错。
两米四若按小号、窄裤脚、门幅够宽来排，未必排不下来。问题在于，人家要什么，
我们还不知道。“这一格先画个圈，见着黄姐再问。”她在边上添了四个字：尺码另算。
到广州，天闷得像还没入秋。招待所前台只剩一间双人房。两张床，一盆水，
一扇朝里院开的窗。许锦棠先看价钱，八块一天。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我们带来的钱，
原本就不能住太久。她把证件递过去，我在旁边数钱。前台的大姐打量我们一眼，
拿起结婚证翻了翻。“新婚出来办事啊？”许锦棠应得有些含糊。大姐笑着递钥匙。
“那挑靠窗那张，凉快。”上楼时，她走得飞快。我跟在后面，忍住没笑。进屋以后，
我们两个人却都先去看桌面。她摊材料，我把样衣挂起来。红西装在昏黄的灯泡下，
显得比在家里更精神。晚饭是两碗粉。她把碗里的牛肉匀给我几片，我又拨回去。
这回没让来让去。我挑了一片薄的吃掉，厚的留给她。回来后，黄穗芬托人送来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等车。许锦棠有证，我的材料还没办妥。她捏着传话的纸条，
在床边坐了下来。“你明天怎么办？”“去布行，看大货料。你替我记着客人问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我真一个人进去？”我把钢笔塞进她上衣的内袋。
“你比我早在厂里做三年样，凭什么不能一个人进去？”她垂下眼，摸了摸笔帽。睡前，
她在镜子前练了两遍介绍。第一遍叫自己许锦棠，第二遍又改成岚水县服装厂许锦棠。
她问我哪句好。“都好，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我躺下时，
看见她把那张留底压在枕头底下。过了很久，她忽然在黑暗里叫我。“闻舟。”“嗯？
”“明天我回来，你别只问有没人要。”我转头看向她的床。“那先问你饿不饿。
”她笑了很轻的一声。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轧着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那声音一直远下去。我才发现，她今晚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我。6她先开口第二天，
我去了附近几家布行。有货的人不肯轻易报实价。有人听我问得细，
反过来问我一年吃多少布。我手里空空，连个厂里的采购章都没有。
现代那套拿订单、要账期的办法，在这里半点用不上。走了半天，只换来几块小样和一腿汗。
下午四点，许锦棠从车上下来。我站在招待所门口，一眼看见她的鞋后跟磨破了。
她却走得很快。我先递给她一杯水。“饿不饿？”她愣了一下，整个人都亮起来。“饿。
”我们在楼下点了两碗饭。她吃第一口以前，就忍不住翻开本子。有位荷兰来的采购商，
叫玛丽安。做女士工作服的小批发，想替几家店铺找套装。她拿起红西装时，
第一句问的不是价。“口袋装东西，会不会把衣服坠坏？
”许锦棠当场把通讯录、钢笔和一串钥匙放进去。又从展桌一头走到另一头，坐下，站起，
抬手。翻译替她传话，她就将里侧牵带翻开给人看。玛丽安摸了很久，留下了一张名片。
赵成业当即上前介绍厂里的产量。“他说一年做很多件，把话接过去了。”我筷子停住。
许锦棠先笑了。“你别急，我没站着等。”玛丽安转身前，她追上去，用刚记下的几个词，
请翻译帮忙问完一句。“您店里的人，一天要弯腰多少回？”翻译笑了，玛丽安也笑了。
她说不知道，但她们要理货、搬箱子，也要接待客人。
许锦棠就让她看了裤腰里预留的调节量。“她明天要试大一点的号。”“咱们没有大号。
”“所以我回来了。”她从箱里取出那张名片，递给我看。纸角已被汗浸软了。我看着她，
胸口那股热乎劲慢慢往上涌。不是谁把机会赏到她手里。她自己拽住了那张名片。
饭还剩大半，我先压住她准备起身的手。“吃完。料我带回来了，先用白坯布做一件试身。
”她低头看饭，终于慢下筷子。当晚，招待所大姐借给我们一张长桌。
隔壁修衣店的老板肯租机器，两个钟头收一块。我在楼道画纸样，
她把自己的红上衣穿上脱下，配合我校位置。大号要加胸围，不能只把侧缝放宽。我说着，
她在另一张纸上记。到了袖窿，她忽然拿走我的尺。“这里按你画的放，举手还是会牵。
”我拿起纸样一比，果然多借了一段。人累起来，算得再熟也会出错。她没挖苦我，
只把那条线改掉。“你去喝水，这一处我做。”凌晨前，试身衣终于能穿。
她套上白坯布外套，宽大的肩头衬得脸更小。我把后腰掐住，她转头看我。
“像不像偷了你的衣服？”“我的可没这么值钱。”她笑得弯下腰，我捏着的布一下跑了。
我们只好重新别针。第二天，我的临时证件也办下来。黄穗芬说，采购商要问技术细节，
允许我按安排进去协助。车上，赵成业看见我手里的白坯布衣服，神色不太好。
“人家来看新款，你们弄件没颜色的过去？”我把罩在外头的纸包系紧。“让她先穿舒服。
”许锦棠坐在前排，回头冲我眨了一下眼。那一下很快，像我们之间藏了一门小小的暗号。
到了会场，玛丽安果然等在那里。吴译员跟在她旁边，先说了两个尺寸。我听得懂大意，
却仍等他译完。做过技术，我知道听懂几个词跟听清责任差得很远。
许锦棠请玛丽安穿上试身衣。玛丽安抬手时，左侧后背绷了一下。我蹲下去看腋下，
她在后背替我做标记。两个人没抢着说话，改完一处，再请人试动作。
玛丽安终于把手**袋里，笑着说了一长句。吴译员望向我们。“她问，红色那套，
三百套能不能做？”我刚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许锦棠伸手扶住我，指尖用力。
我知道她也在发抖。7三百套的价赵成业先报了价。他说得很流畅，
仿佛早已把每一个数字在舌头上滚熟。每套的料、工、包装，
连运到指定交接地点的费用都算在内。玛丽安没有点头。她翻出一本薄册子，
上面写了五个尺码。又问能否机洗，洗后缩多少，穿浅色衬衣会不会沾红。
吴译员一句一句译。赵成业仍笑，说都是成熟工艺。我桌下的手慢慢攥紧。
我们连正式布料都没定。成熟的是厂里的手艺，不是这一匹尚不存在的红布。
许锦棠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她先开了口。“款可以做。洗后变化，要用选定的布试过。
”赵成业看了她一眼。笑还挂着，目光已经沉了。“我们会安排常规检验。
”黄穗芬拿笔敲敲纸面。“那就写等检验结果确认。今天先谈样品和意向。”她这一句，
将险些跑出去的话拽回来了。玛丽安似乎并不失望。她从自己外套袖口扯下一根细线，
给我们看磨损的位置。“她买过一批便宜衣服，洗两次袖口就起泡。
”我摸了摸她递来的衣角。上一世遇过的返修，忽然有了实物。“衬别只图省工全粘。
”我说。许锦棠接着告诉吴译员，领和前襟会按选料重新配衬，试洗后再寄样。她讲得清楚，
我就把红上衣翻到里面，指给采购商看。玛丽安看完，在纸上圈住了三百。先要尺码样确认，
再定大货。颜色可以商量，交期从确认后算。这才是一笔我们真正有可能接住的生意。
人走后，赵成业把我们带到走廊。脚步停下，他脸上也没了笑。“你们觉得自己很实在？
”许锦棠把纸按在胸前，没退。“不试过，我们不能说能洗。”“生意要先拿下来！
厂里养多少人，你知道吗？”“知道，所以也得知道拿什么交。”她回得太快，
我差点笑出来。不是高兴他丢面子。是这姑娘平日在家连一只鸡腿都能让，
碰上自己认准的东西，脊梁竟硬得很。赵成业看向我。“陆师傅，你也这么想？”我点头。
他冷笑一声。“那成本你们算。五个码，三百套，今晚算出来。别拿县里小铺子的价，
跟厂里工钱比。”我答应了。他走后，许锦棠才松开压纸的手。纸上多出几道指痕。
“我是不是冲了？”“有一点。”她皱眉。“但没冲错。”她想笑，又忍住。我提起布包，
先带她去找黄穗芬。价格不是在走廊里赌气赌出来的。我们必须知道，哪些费用归厂里，
哪些由外贸公司收，账款什么时候能下来。黄穗芬将一份空白成本表推到我们面前。“肯问，
算有救。坐。”那晚，我们在招待所算到十一点。我按五个尺码排用料，
她逐项填辅料和工序。算到最后，原先那口报价几乎没剩什么余地。红布稍贵一点，
返工多几件，就能把利润吃净。我把铅笔放下，心里发沉。前世做了十几年衣服，到了这里，
仍险些被一声三百套冲昏脑袋。许锦棠却将纸翻回来。“不是做不了。咱们把袋布统一，
把两处装饰省掉，工时能少。”她画了两笔，又把最显眼的一条线留下。“这一条不能省。
人家认的就是这个样子。”我看着她的笔尖，重新拿起尺。窗外的灯一盏盏灭了。
我们桌上那点黄光，直到半夜还亮着。8他姓陆第二次面谈，黄穗芬先把成本表收走。
她看过底数，才让赵成业与对方谈。这次价往上走了一截。对方果然压价，
却也愿意缩减一项包装。我们将尺寸、样品确认、面料检验和付款节点，逐条记在纸上。
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这件衣服走到海那边，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我会做衣服，
并不等于我一个人能把生意做完。面谈结束，玛丽安又多留了一会儿。
她指着红上衣里的小标签问。吴译员看了一眼，笑起来。标签上只有许锦棠三个字。
那是她怕在送样途中弄混，自己手缝的。“她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牌子。”许锦棠有些窘。
“是我的名字。”吴译员译完，玛丽安又问了句什么。许锦棠听完，转头看向我。
“她问你是不是厂里的技术主管。”我赶紧摇头。“小铺子的裁缝，给她帮忙。
”她却没等吴译员说，先补了一句。“他姓陆，叫陆闻舟。版型是我们一起做的。
”她指着成本表，又指向我。“也是我丈夫。”吴译员译得很自然。我站在旁边，
忽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们领过证，睡在同一间房，我却是头一次听她这样介绍我。
玛丽安笑着伸手，同我们分别握了握。离开会场，我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许锦棠以为我累了，
主动把布包提过去。我没给，反而握住她的手。她吓一跳，先看周围。“人多。
”“那走快点。”她掐了我一下，没松。傍晚我们去寄电报。给家里报平安，也告诉厂里，
准备安排正式尺码样。电报字字要钱，她删了又删。最后剩下：平安，样获意向，待试料，
勿备酒。我看着最后三个字笑。“怕娘已经把鸡杀了？”她转脸看我。“怕你回去觉得，
事情有着落，就该赶紧补酒席。”我笑意停了一下。她说得平静，显然已经在心里想过很久。
“我还得跟样，跟工。真定下来，这两个月都没法歇。”我心里确实有一点失落。
我想要那场酒。不是非要别人认我们夫妻。是想跟她坐在一起，吃一顿不用盯着尺码表的饭。
见我不说话，她的手指慢慢收回去。我重新握住。“饭能不能先吃小的？”“什么小的？
”“就咱们俩，多加个菜。六桌先欠着，等忙完你挑日子。”她看着我，过了会儿，点点头。
那顿饭我们加了一条鱼。鱼刺很多，我挑得不熟练，她将中间一段夹给我。我说你自己吃。
她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新郎官，别磨蹭。明天这价就吃不起了。”我低头扒饭，
笑得嘴角压不住。回招待所的路上，经过一家卖小商品的摊子。我买了一枚红色发夹，
花了八角。她嫌贵，拿在手里却看了很久。“这钱也记账？”“记我的私账。
”她把发夹别上，侧过头让我看。街灯落在她眼里，我忽然觉得，广州实在是个好地方。
哪怕住得贵，饭也贵。她会在这里牵我的手。9把账摆开回岚水后，
三百套的消息已经先到了。铺子门口站了一圈人。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赚了外汇，
有人问能不能带他发财。我娘拿着扫帚，将人往门外赶。“钱还没见着，先把门堵死了，
人家拿什么做？”屋里留了一个人，是柳嫂。她丈夫在外地做工，自己带孩子，
过去常帮铺里做裤腰。看见我，她先把一把散线放上桌。“你上回欠我七块二。
”我心里一凉，原身的记忆果然漏事。许锦棠没替我说话。她从铁盒里数出七块二，
推到我手边。我当场结了，重新在本子上划掉旧账。柳嫂收钱时，脸色才好些。
“有活儿可以找我，白干可不行。”“按工序记，什么时候结，先写清楚。”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样快。许锦棠在一旁添了张新纸。做样的工，归我们小铺。
大货若确认，仍由县服装厂承接，外贸公司负责出口。我们两人参与版型、样品和质量跟进，
费用另列，不能混进厂里一句奖金里。赵成业听到这条件时，脸色不算好。“样是厂里送的，
你们倒把账分得清。”我摊开那张签过字的留底。“我们拿技术和样品的钱。
厂里的机器、工人、货款，我们不占。”厂长周明山坐在旁边，先问我能保证什么。
我把一套纸样、一张工序图放到桌上。“关键尺寸的样板，头缸料试做，首批十件逐件看。
”“做不出来呢？”“属于我们版型的错，返样的钱我们出。布、排产和大货操作，
各管各的。”周厂长把纸拿过去，看得很慢。他是做过生产的人，
知道这几张纸能省多少扯皮。许锦棠一直等他说完，才提自己的安排。她仍是厂里的职工，
这段时间要被正式调进项目。工资照发，个人参与的样品技术费用按书面约定走，
不能两头含糊。赵成业皱起眉。“你倒会给自己找好处。”她看向他。“我先把活说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