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春的第一缕风吹过乌拉特草甸时，封冻了整个冬天的黑水河终于解冻了。
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碎响，顺流而下，卷走了两岸枯黄的残草。
马场门头上的旧铁牌被工人们合力摘了下来。
原先写着“齐氏家族种马场”的锈蚀铁板，换成了一块崭新的白松木牌匾——
【萨日朗女子牧业繁育基地】。
办公室里，合作社的会计正将厚厚一叠产权证书和改制批文递到我的办公桌上：
“桑场长，镇法院的执行款已经全部结算清楚了。”
“何知意职务侵占罪一审判了十二年，海滨那两套房产拍卖后，扣除优先清偿我们马场的四百多万，剩下的连付她欠私人的高利贷都不够。”
“听说何星佑退了学，现在在南方一个电子厂流水线上打工还债，母子俩在法庭宣判那天当场动了手，彻底反目了。”
我翻看着手中的结案通知书，神色平静：
“齐家老太太那边呢？”
会计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嫌恶：
“齐玉带着老太太去旗**门口闹了几次，非要按‘族例’继承马场股份，被司法所的工作人员依法训诫回去了。”
“老太太受不住打击中风瘫了，齐玉嫌伺候老人麻烦，把老太太扔在老宅，自己卷了最后两万块棺材本跟个包工头跑了。”
“现在老太太全靠村委会每天送两顿棒子面糊糊吊着命，天天躺在炕上咒骂齐砚青作孽绝户呢。”
我合上文件夹，淡淡道：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由他们去吧。”
走出办公室，草场上弥漫着泥土复苏的腥甜气息。
几十匹膘肥体壮的母马正在向阳的慢坡上悠闲地啃食着初生的嫩绿草芽。
几只刚刚出生半个月的枣红马驹，四蹄修长，正撒欢似地在母马周围跳跃奔跑，毛茸茸的尾巴在春风里快活地甩动着。
朝朝穿着一身利落的蓝色骑马装，脚蹬黑色马靴，正稳稳地骑在一匹两岁口的小青马上，手里挥舞着柳木马鞭，笑声清脆如银铃：
“妈妈！看我！我能压浪小跑了！”
阳光洒在小姑娘白皙红润的脸颊上，那一双清亮坚毅的眸子，像极了当年十八岁当众退婚的我。
没有懦弱，没有顺从，满是野蛮生长的生机与骄傲。
我翻身上了我的红鬃烈马，双腿一夹马肚，烈马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载着我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草甸的最高坡。
长风猎猎，掀起我的大红色斗篷。
远处的群山巍峨起伏，山顶的残雪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二十年了。
我曾以为齐砚青替我推开的那扇栅门，是通向幸福的通途。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懂得，能替女人推开栅门的，从来不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和虚伪恩赐，而是自己手中握得死死的马鞭与缰绳。
烈马若是低了头，套上的是挽具，背上的是磨破皮肉的重轭；
只有扬起铁蹄踏碎栅栏的母马，才配拥有整片无边无际的长生天。
朝朝策马追到了我身侧，小脸扑扑通红，仰头望着我：
“妈妈，齐叔叔以前总说，女孩子骑马太野，长大了没有好人家要。是真的吗？”
我拉紧缰绳，任由烈马在山风中昂首长嘶，转头看着我的女儿，大笑出声：
“朝朝，记住妈妈的话。”
“这片草原上最好的骏马，从来不需要找什么好人家。”
“咱们自己，就是这片天地里最辽阔的草原！”
女儿用力点头，眼底光芒万丈。
我们母女俩并辔而立，同时扬起手中的马鞭，甩出一声撕裂长空的脆响：
“驾！”
两匹骏马踏碎残雪，朝着那轮喷薄而出的金红烈日，疾驰而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