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滨湖一号的新房装潢得明亮体面。
然而，宽敞的客厅里，却没有半分乔迁新居的喜悦。
餐桌上摆着外卖送来的快餐盒，油腻的汤汁凝固在塑料盒边缘，无人收拾。
裴正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迅速衰老了下去，眼眶深陷，手里攥着裴砚舟留下的那份装订成册的借条，不停地抹眼泪。
陆芷清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妈！爸！不好了！”
裴景澈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
“主管刚才在工作软件上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交上去的市场分析报告完全是一团乱麻，数据连基本逻辑都对不上！”
“他说明天要是再改不好，试用期直接给我打不合格，让我卷铺盖走人！”
以往裴景澈在大学里所有的优秀作业、出彩的实习报告，全是裴砚舟在深夜一点一点替他修正、补全数据链条做出来的。
裴景澈一直以为是自己天资聪颖，直到独立接手工作，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习惯了只做演示文稿的美化，连最基本的数据透视表都不会用。
裴景澈瘫坐在地上，抱头烦躁不已：
“我给哥发邮件，邮箱提示地址不存在！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做不出来这些东西啊！”
“嚷嚷什么！整天就知道添乱！”
陆芷清猛地掐灭烟头，暴怒地吼了一声。
这是裴景澈长这么大，母亲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裴景澈吓得缩了缩脖子，顿时不敢出声。
这时，防盗门突然传来急促剧烈的拍打声，伴随着粗暴的叫骂：
“裴舒棠！开门！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欠了三十万小额贷利息，今天再不还，老子把你家大门泼满油漆！”
陆芷清脸色骤变，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身材魁梧、满臂刺青的壮汉，手里拎着催收欠条。
裴舒棠躲在卧室的衣柜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芷清看着那张按着裴舒棠手印的高利息借条，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发黑：
“三十万？！裴舒棠！你给我滚出来！”
半年前，裴舒棠被所谓的合伙人拉去投资虚假项目。
不仅把从裴砚舟那里要来的十几万全赔了进去，还偷偷在网上借了高利贷。
她一直寄希望于裴砚舟能像以前一样，只要她开口卖惨，弟弟就会默默帮她把窟窿堵上。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裴砚舟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分钱的退路都没留给她。
催收人员在客厅里摔摔打打，指着陆芷清的鼻子破口大骂。
为了保住裴舒棠不被告上法庭甚至挨打，陆芷清哆哆嗦嗦地拿出银行卡，把裴砚舟留下的那三十万安家费，连本带利全赔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芷清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陆！老陆你别吓我啊！”
裴正霖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裴景澈手忙脚乱地拨打急救电话，却因为过度恐慌，连自家小区的准确栋数都说不清楚。
以前这种时候，永远是裴砚舟冷静地报出地址、准备好医保卡和病历本、下楼引导救护车。
这个家里没有了裴砚舟，就像一台被抽走了轴承的精密仪器，瞬间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裴正霖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红灯，突然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了绝望而痛悔的哭号：
“砚舟啊......爸对不起你啊......”
迟来的忏悔在空荡荡的医院走廊里回荡，却再也传不到那个早已经远赴冰原的青年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