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国际机场时，窗外正飘着零星的细雪。
天地之间是一片苍茫的黑白两色，远处是起伏的火山岩和被冰雪覆盖的苔原。
空气冷冽清透，吸进肺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裴工，欢迎来到世界尽头。”
极地监测站的站长老周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在接机口向我伸出手，笑容爽朗。
“谢谢周站长，我很喜欢这里。”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与温度。
前往驻地的越野车在冰原公路上疾驰，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玄武岩熔岩田。
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琐碎的家务，更没有永无止境的偏袒与索取。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驻地的生活单调而充实。
每天清晨记录气象数据，分析大气层电离变化，校准极光观测仪器。
这里的每个人都专注而专业，没有人因为我沉默寡言而指责我不合群，也没有人因为我懂事能干就理所当然地把烂摊子推给我。
转眼，一周过去了。
泰国的热浪并没有消解裴家人的怒火。
普吉岛之行因为裴砚舟的失联而变得漏洞百出。
裴景澈带去的专业相机打不开，因为备用电池和充电器全在裴砚舟原本整理好的清单里，他自己根本没带；
裴景澈精心准备的特色餐厅攻略打不开，因为全存在裴砚舟的云盘里；
甚至连陆芷清的降压药，都因为以前全是裴砚舟按时分装好塞进随身包，这次出门彻底忘在了家里。
一家四口在异国他乡的烈日下吵了无数次架，最终提前两天回了国。
一进老房子的门，裴正霖把太阳帽狠狠摔在茶几上：
“裴砚舟呢？！让他给我出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浮尘，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陆芷清皱了皱眉：
“人不在家？单位还没放完假？”
裴景澈气冲冲地推开裴砚舟的小卧室门：
“哥！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声音戛然而止。
裴景澈愣在门口，后面的裴舒棠和裴正霖也跟了过来。
房间里空空如也。
折叠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本书，没有一根笔。
床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木板床架，床单、被褥、枕头，全都不见了。
衣柜敞开着，里面连一个衣架都没有剩下。
整个六平米的空间，像是一个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废弃样板间。
“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正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快步走进去，猛地拉开写字台的抽屉。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白纸压在正中央。
裴舒棠凑上前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是裴舒棠写下的十几张借条复印件，从大学时借的两千块生活费，到上个月的一万五房租，再到几天前刚刚转走的五千块。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截图、借条原件的复印件，整整齐齐装订成册。
扉页上，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一行清秀规整的字迹：
共计十六万三千元，已抵扣二十四年抚养成本，自此两清。
裴正霖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裴舒棠，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舒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问你弟借过这么多钱？！”
裴舒棠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语无伦次地往后退：
“爸......我......我那是跟他周转一下，我做生意......”
陆芷清一把夺过那叠纸，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和裴舒棠按的红指印，眼前一阵阵发黑，猛地一巴掌甩在裴舒棠的脸上：
“糊涂东西！你居然一直在吸你弟弟的血？！”
裴景澈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有些慌了神，他结结巴巴地拉住裴正霖的衣角：
“爸......我哥到底去哪了？他......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