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和离之事办妥的那日,父亲陪我去了。
该核的文书都核过,该归还的银钱也列明了日期。青黛抱着装文书的木盒,出来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停下脚步。
“姑娘,我今日差点又叫您夫人。”
“叫了十年,难改。”
“那我慢慢改。”
她说得郑重,我却笑了。
回到城东,陈月娘已在门口等着。
春天还没到,西山马场要添一批新马,草料与人手都得提前定。她带来一张用工名册,上面有几个旧部家眷的名字。
“他们自己来问能不能做事。”陈月娘说,“有人会给马治小病,有人能认草料。我不敢只凭熟人情分留下,便请他们到马场试了半日。”
我逐个看了她记的工钱和时辰。
赵家的儿媳也在里面。
“她白日来马场,两个孩子怎么办?”我问。
“承安和小满去学塾。赵老夫人腿脚不好,可午后能去接。”陈月娘指给我看,“她自己想做这份工,说不想每月只守着那笔抚恤。”
“请她来谈谈。把时辰说清楚,别让她为了上工,赶不上接孩子。”
陈月娘应下,收起名册。
她临走时看见青黛抱着的木盒,停了一瞬,却没有多问,只说:“马场今年若能把冬草的旧账彻底清干净,来年就不必再怕有人拿单据做手脚。”
“慢慢做。”我说,“人手如今比冬天多了。”
陈月娘笑着走了。
没过几日,赵承安兄妹来东厢写字。
小满握笔总爱用力,一张纸写下来,墨常透到背面。承安教她松些,她嫌哥哥管得多,转头拿给我看。
“姑娘,这回‘家’字正了吗?”
她最近跟青黛学了新称呼,每叫一次“姑娘”,都像觉得很有趣。
我看了看她写的字。屋顶一笔拉得太长,下面却稳稳当当。
“比上次正。”
“那上次也正吗?”
“上次底下的人快站不住了。”
她笑起来,又把纸拿回窗边,照着重写一遍。
承安从布袋里拿出一封信,请我替他看看。
信是写给萧砚川的。他谢了送来的笔墨,还写祖母的腿比入冬时好些,小满如今能自己读半页书。最后他问,父亲从前在北营用过的东西,还有没有留下。
“我想给祖母看。”他说,“她老说父亲刚去北营那年,寄回来一把旧木梳。后来搬家,梳子找不到了。”
我帮他把信里两个写错的字圈出来,让他自己重誊。写完后,交给青黛送去将军府。
十日后,萧砚川让管家送来一只旧铜哨。
铜哨是赵副将从前在北营练马时用的,边缘磕出一道小口。管家说,萧砚川向几个老兵打听了许久,才从一只旧箱子里找出来。
承安接过时,先问:“我能拿回去给祖母吗?”
“本就是给你们的。”管家说。
小满凑过去吹,吹不响,急得跺脚。承安怕她磕坏,赶紧收进布袋,说回家再试。
后来赵老夫人托人捎话来,说她认得那只哨。赵副将从军前练马,总爱把它挂在腰上。有一次承安年幼,拿着哨子不肯还,他便答应等孩子长大了送他。
赵老夫人说完这些,又让人替她谢萧砚川。
我听了,叫来人把话带到。
那天我在东厢坐了许久。十年前赵副将战死,我替他给家眷发月例,记得他们住在哪里,却不知那只铜哨。萧砚川知道铜哨,却不知承安曾为祖母的药发愁。
如今两件事,总算都到了该知道的人那里。
开春后,柳羽芊给孩子办了满月宴。
帖子送到城东,我备了礼,让青黛送去,自己没有去。
青黛回来时说,正院门前仍挂着“羽安院”的匾额。柳羽芊抱着孩子向客人见礼,萧砚川在一旁接过她手中的披风。席间有人问起我,管家只说我如今住在城东,和离已办妥。
“柳姨娘听见了,也没说什么。”青黛道。
“她是那孩子的母亲,今日够忙了。”
我翻过一页马场的账,问青黛:“礼送到了?”
“送到了。柳姨娘说谢您,也叫我带句话:那天在城东,她有些话说得不好听。”
我停了停笔。
“知道了。”
我不打算回信去分辨谁说得对。她和萧砚川往后如何教养孩子、如何过府里的日子,已与我无关。
过了几日,父亲让我回沈家吃饭。
他近来精神好,饭后要带我看他新写的字。走到书房门前,他忽然问:“城东那处宅子,住久了还喜欢吗?”
“喜欢。”
“你母亲给你留的东厢,小时候你总嫌静。”
“如今正好。”
父亲笑了一声:“那便好。若有一天想去别处,铺子和庄子都在你手里,你也去得。”
我望着他。
从前住在将军府,我想回沈家一趟,总先想萧砚川哪日得闲。如今父亲说我还可以去别处,我才发现自己已有很久没问过,究竟想去哪里。
回城东的路上,我同青黛商量,等春末马场的新马安顿好,我们去南边的庄子住几日。听说那边的河堤修好了,母亲年轻时常去看春水。
青黛立刻问要带哪些东西。
“不过住几日,带几身衣裳就好。”
“您从将军府搬来时,也是这样说的。”她笑道,“结果装了好几车。”
“那一次是搬家。”
“这一次呢?”
“这一次,去看春水。”
马车驶进城东,路旁的柳枝已经抽芽。
到家时,小满正在院里追一张被风吹走的字纸。承安跟在后头,怕她跌倒,一边追一边喊。陈月娘从马场回来,站在门外和掌柜核第二日的草料单。青黛去厨房吩咐备饭,我便走过去,替小满捡起落在梅树下的纸。
纸上又写了一个“家”字。
这一回屋顶不大不小,底下的笔画也站得稳。
“姑娘,”小满跑过来,仰头问我,“这回写正了吗?”
“正了。”
她接过纸,高兴地拿给哥哥看。
梅树最上头那截枝子已碰着屋瓦。我叫木匠搬梯子来,只修掉碍着瓦的部分。枝子落下来时,上面还有两朵开得正好的花。
青黛找了只旧瓷瓶,添上水,放到东厢窗边。
小满趴回桌前,写下第二个“家”字。我坐在她身旁,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窗外有人在说马场的事,厨房里传来碗盏轻碰的声音。
饭做好了,我叫大家坐下吃饭。
从今往后,我不必再等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