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林强和二癞子被抓了。
人证物证俱在，他们对蓄意破坏生产设备和抢劫伤人的罪行供认不讳。
数罪并罚，林强被判了十年，二癞子因为是惯犯，判了十五年。
消息传回大院，所有人都震惊了。
马兰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疯了一样地冲到纺织厂，堵在我的宿舍门口，又哭又骂，说我是丧门星，是刽子手，害了她儿子一辈子。
这一次，我连门都没开。
我任由她在外面哭嚎，自己平静地做着一套模拟试卷。
周围的工友邻居，再也没有人上来劝我家和万事兴了。
清除了林强这个最大的障碍，我终于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
我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
厂领导因为之前冤枉了我，心里有愧，很爽快地批准了，还给了我一笔不菲的补偿金。
我用这笔钱，在高中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阁楼。
我把所有课本和资料都搬了过去，彻底告别了那个充满了纷争的工厂大院。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我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期间，顾长风又来找过我几次。
他会提着我最爱吃的红豆糕，会带着最新的高考复习资料，会默默地帮我把楼下乱糟糟的过道打扫干净。
但我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
他送来的东西，我或者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或者转手送给邻居。
他为我做的事，我只当没看见。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在我拒绝了他送来的一碗鸡汤后，拦住了我的去路。
“林薇，你到底在躲什么？”他眼眶发红，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我救了你，你设局抓了凶手，我们算扯平了。那我背上这道疤呢？这道疤要怎么算？”
他指的是上次为我挡下皮带时留下的伤。
“你想怎么样？”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他几乎是恳求地说。
我沉默了。
前世的我，做梦都想听到这句话。
“顾长风，”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为了你，放弃我的人生，像个小丑一样，乞求着你的垂怜。”
“但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我的世界里，只有高考，只有我的未来。”
说完，我绕过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我没有看到，在我身后，他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中微微颤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顾长风。
我的人生，已经毁过一次了。
这一世，我输不起，也不想再和任何人有任何牵扯。
是爱是恨，都随风去吧。
1986年6月7日。
高考的日子，终于到了。
我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走进了考场。
**响起，试卷发下。
我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一场又一场的考试，一道又一道的题目。
我心无旁骛，将近一年来的所学，尽数挥洒在这一张张薄薄的考卷上。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响起时，我放下了笔。
窗外阳光正好。
我走出考场，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已经尽了全力，了无遗憾。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煎熬的。
我没有再看书，而是找了一份家教的**，教一个初中生数学。
我需要赚钱，为我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做准备。
我一次都没有再回过那个大院，也没有再见过顾长风。
我以为，我和他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
直到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了大院。
大院门口的宣传栏上，用最醒目的红纸黑字写着一行大字：
【热烈祝贺我院林薇同志以全市理科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
整个大院都轰动了。
“天哪！真的是林薇！那个纺织厂的女工？”
“全市理科状元？考上了清华？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丫头，不声不响的，竟然这么有出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径直走到了马兰家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
马兰坐在小板凳上，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做到了。”我平静地说。
马兰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是顾长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定定地看着我。
“林薇，恭喜你。”他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谢谢。”我点点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林薇，”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变红，“你考上了清华，我们可以一起去北京了。”
我皱了皱眉，抽回自己的手：“我想你误会了。我去北京上学，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他急切地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长风，你是不是忘了，你以前有多讨厌我？你忘了你看到我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了吗？”
“我没有！”他大声反驳，情绪激动，“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林薇，前世我之所以对你冷淡，是因为我看透了你家人的本质！我怕你被他们拖累，我怕你陷在那个泥潭里出不来！我想让你清醒，想让你自己走出来！”
前世？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都知道。”顾长风看着我，“我知道你为我放弃了高考，知道你把工资都给了他们，知道你最后被他们卖给了一个酒鬼，被活活打死，我都知道！”
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却又不敢，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绝望地看着我。
“我出国功成名就，回来找你，得到却是你的死讯。林薇，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直接把你拉出那个火坑！我恨我自己的自以为是！”
“所以，这一世，我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你。我想先帮你解决掉你家里的那些麻烦，然后再清清白白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是，我没想到......”
“我没想到，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了。你靠着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你变得那么优秀，那么耀眼，耀眼到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你。而你的世界里，却再也没有我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曾为我的死，悔恨终生。
我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